第627章 夺弓弑汗

羽门外，残阳如血。

守城的步兵方阵已退到离城门不足百步之地，几近溃不成军，却无人敢退。

城头督战的天羽军还在，退亦是死，不如死在胡人刀下，还能给家人换一份恤赠。

于文正拄着鸠杖立在阵后，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散乱，沾着点点血污，却寸步未移。

楚逍远立在他身侧，手中铁笔已沾了七个胡人的血。

阵前最惨烈处，高猛的两柄卧瓜铜锤正在胡骑阵中狂舞，每一锤挥下，便是骨断筋折，人马俱碎。

高猛身边，七个雄关精骑旧部寸步不离，奋勇杀敌。

由于高猛等人杀的太猛，以至于胡骑远远望见，便纷纷拨马躲避，竟无人敢正面撄其锋芒。

侧翼，呼衍赤正指挥呼哩部部众冲击羽门，可就在此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暮色里，一道银白的身影单人独骑，自斜刺里杀入骑兵阵中。

又是他！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呼衍赤厉声嘶吼。

可他的骑兵正策马狂奔着冲击羽门，阵型早已拉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根本来不及勒马回头。

赵子良就在这混乱中，直直地朝呼衍赤杀来。

呼衍赤的见到奔来的人影，瞬间慌乱起来:“拦住他！快拦住他！”

哪里还拦得住？

白马腾空而起，镔铁点钢枪借着马势，如一道流星般直刺而出，枪尖精准地穿透了呼衍赤的胸膛，从后背穿出。

赵子良飞马掠过，在枪杆即将脱手的瞬间，反手握住从后背穿出的枪头，猛地一拽。

整杆枪带着鲜血，从呼衍赤的身体里穿身而过。

呼哩部首领双目圆睁，轰然栽倒在地，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将枪下。

赵子良勒马回旋，镔铁点钢枪在他手中舞动如龙，在胡骑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可这局部的胜利，终究改变不了全局的劣势。

哈力斥的三部残兵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向羽门正面，于文正的防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青龙门、白虎门的步卒和宣武门江湖义士们，在听闻羽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后，毅然决然赶来支援。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衣甲散乱，可当望见羽门外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时，还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胡人骑兵开始骚动。

他们不怕正面严整的步卒方阵，却怕身后这些不要命的疯子:这意味着中原人还有余力，还有后手，还有数不清的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就在这时，羽门再次洞开。

龙虎卫的金甲方阵从门洞中鱼贯而出，长戟如林，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卫骧一马当先，方天画戟横在鞍前，杀气腾腾。

这支拱卫宫禁的最后力量，终于踏上了羽门外的战场。

“龙虎卫来了！我们有救了！”

前沿那些已经杀得麻木的士兵们，爆发出了嘶哑的欢呼，濒临崩溃的阵型也瞬间稳住了。

戚弘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一刀劈翻挡路的胡骑，朝身旁的白芷低吼一声：“夺马！”

白芷心领神会，身形一晃，猛虎爪带着裂风之声劈出，瞬间将两名冲来的胡骑开膛破肚。

她左手闪电般攥住一匹战马的缰绳，脚尖一点，翻身稳稳坐稳。戚弘毅几乎在同一瞬跃上另一匹战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长嘶，朝鹰旗的方向冲去。

两人并肩驰骋，配合得天衣无缝。

白芷如一道白色的旋风，将所有从侧翼扑来的胡骑尽数挡下，爪影翻飞如猛虎扑食，无一人能近她三尺之内。

戚弘毅手中抗倭刀“巨鲨”横扫千军，刀锋过处，人马俱碎。

两匹马在数万胡骑阵中，硬生生犁出了两道笔直的血线，朝着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鹰旗，不断逼近。

哈力斥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道金甲身影从斜刺里猛然突入，方天画戟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与鹰旗之间。

“戚将军鏖战辛苦，还请后方歇息，这里交给我便是。”

卫骧说罢，手中画戟猛地一扫，凌厉的劲风逼得戚弘毅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戚弘毅猝不及防，竟从马背上失足跌落。

“臣替陛下诛此贼首！”

卫骧一声暴喝，拨转马头，催马直奔鹰旗而去，要抢下这斩杀可汗的不世之功。

“弘毅！”

白芷惊呼一声，翻身下马，猛虎爪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将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胡骑尽数斩杀，用自己的身体，为戚弘毅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戚弘毅翻身而起，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转身从马鞍旁抽出那柄从胡骑手中夺来的三石硬弓。

他将弓尾死死抵在地上，右脚蹬住弓臂，右手搭箭，弓弦在他手中寸寸崩紧，直至拉成满月，凌厉目光死死锁住了鹰旗下的哈力斥。

卫骧的方天画戟劈翻了哈力斥身前最后一名亲卫，戟刃横扫而来，离哈力斥的脖颈不过半寸。

就在此刻，箭矢破空！

“噗嗤！”

铁箭带着巨大的力道，精准地贯穿了哈力斥的胸膛。

草原可汗的身体倒飞出去，弯刀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当啷”一声插在泥土里。

卫骧的戟刃，重重劈在了空处。

他猛地回头，看见戚弘毅正缓缓放下硬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倒地的哈力斥，随手将弓抛在脚边，重新握紧抗倭刀。

卫骧的腮帮猛地鼓胀起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死死盯着戚弘毅，脸色铁青。

“哈力斥死了！哈力斥被戚将军射死了！”

消息在胡骑阵中迅速蔓延，掀起一阵恐慌的浪潮。

短暂的混乱之后，大将鄂尔金策马冲到鹰旗之下，捡起那面倒地的大旗，大声疾呼：“全军撤退！向北收拢！”

在鄂尔金的调度下，胡人骑兵开始撤退。

“西南骑兵，追击！”

赵子良将镔铁点钢枪朝北一指，两千精骑从侧翼杀出，紧咬胡人后队。

高猛策马冲到赵子良身侧，嘶声道：“赵将军！我想一同追击，收复雄关！”

赵子良望了高猛一眼，看到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赵子良点了点头：“高将军，同去。但有一言:我军兵少，追击残兵有余，若胡人已重兵据守雄关，凭你我这点人马，再难攻克。”

“我知道，”高猛握紧了铜锤，声音坚定，“可我还是要去，哪怕只是去看一眼雄关的城墙，也好。”

赵子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枪尖朝北一指。

骑兵队追着那片北退的黑色洪流，绝尘而去。

“杀！”戚弘毅握紧抗倭刀，红着眼睛就要追上去。

一万四千弟兄的脸在他眼前闪过，苏珏、裴南、沈山……他们都死在这里，他要亲手斩尽这些胡人，为他们报仇。

白芷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沾满血污的背上，声音带着哭腔：“弘毅，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许久，戚弘毅握着刀的手缓缓松开。

那柄从东南杀到北疆、斩过无数倭寇和胡人的抗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戚弘毅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白芷的身体滑坐在地，把脸埋在白芷的胸膛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羽门外还站着的人，意识到自己终于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之中活了下来。

可欢呼声没有出现，大家只是颓然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或失声痛哭，或露出苦笑。

他们都太累了，累得连庆祝的力气都失去了。

于文正拄着鸠杖，缓缓转身，朝羽门走去。

城头上，太子朱宸安朝他用力挥手。永安王朱潇渲放下了手中的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消息传回京城广场时，已是暮色四合。

传讯的快马冲入广场，斥候的声音嘶哑却响亮，传遍了整个皇城：

“报——羽门大捷！胡汗哈力斥阵亡！胡人北撤！京城解围了！”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忘听到消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芍药的肩头，然后转过身，朝盟主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更远处的北方，胡人铁骑在鄂尔金的带领下一路向北，朝着那座承载了太多鲜血与荣耀的雄关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