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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第851章 他乡遇故知!

长空利剑 · 3372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王汉彰跟着那个列车员进了车站。车站里到处都是人,乱得像个菜市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看着布告栏里的告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茫然地站着。王汉彰从人群中穿过去,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更多。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坐满了人。空气混浊得让人想吐,有烟味、汗味、小孩的尿味、发霉的馒头味。头顶上的灯泡忽明忽暗,发出电流穿过钨丝的嗡嗡声音,把整个大厅照得昏黄。

王汉彰挤到售票窗口,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去天津。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是这一天已经被问过无数次了。

“火车都停了。你要走,要么坐汽车,要么走公路。汽车也不保险,万一在路上被军队征用了,你也走不了。要是遇上日本兵,可能连命都丢了。”

王汉彰从售票窗口挤出来,站在候车室门口,点了一支烟。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多。济南的夜风吹过来,比车厢里凉多了,带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土腥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车站的人来人往,大脑在计算。坐汽车?不知道有没有去天津的长途汽车。走公路?几百公里,靠两条腿走一个星期也走不到。他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好办法。

就在这时候,候车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死了!死了!没气儿了……”

王汉彰把烟掐灭,转身往回走。候车大厅的一溜儿长凳旁,人群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手榴弹一般炸开。有人往后躲,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王汉彰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

长凳上斜靠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双目半睁半闭,胸口的衣襟已经不再起伏。

他的手垂在长凳的边缘,手指蜷曲着,指甲发黑。旁边地上有一个藤条箱,箱子没锁,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叠着几件衣服和一本线装书。

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议论。“这么大年纪了还赶这个路,受得了吗?”

“从哪儿来的?看样子是逃难的。”

“日本人打过来了,想活命的就得往南跑啊。”

“叫什么叫?都他妈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镇住了候车大厅里狂躁的人群。十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铁路警察闯进了大厅之中,枪托在腰间晃荡。警察们端着长枪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在长凳周围清出了一圈空地。

一个屁股后面挂着盒子炮枪套的警察走到了长凳旁边。他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浓眉,下巴刮得发青。

他用脚踢了踢那个死者,不是轻踢,是那种确定人有没有反应的踢法,用了点力气。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反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大声问道:“有人认识这个老头吗?”

偌大的候车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原本哭闹不止的孩童,此时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看到无人回答,那个警察摇了摇头,说:“既然没有人认领,那就是无主尸体。来人,把尸体拖走,拍照留档,然后找个地方埋了吧。”

两个年轻的警察走上前,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把老人从长凳上抬了起来。老人的手臂垂下来,一荡一荡的,帽檐歪了,但没有掉。

一条人命,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唏嘘不已,但王汉彰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件事上。他盯着那个挎着盒子炮的警官不放。

当然,王汉彰没有龙阳之好。他之所以盯着那个警官,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比他记忆中的圆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浓眉,大眼,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步子不紧不慢,整个人上下一边粗,看着像个门板似的。

李荣九。天津警察训练所的同学。住上下铺那个。山东人,在训练所里因为口音重被排挤,别人叫他“侉子”,他不吭声,黑着脸吃饭,黑着脸训练,黑着脸睡觉。王汉彰来了以后跟他住一个屋,没有笑话他的口音,有时候帮他递个东西。后来就熟了。

王汉彰入学晚了一段时间,李荣九已经在那住了快一个月,算是老人。学校里的一群恶少想要欺负王汉彰,是他给王汉彰通风报信的额。

两个人住上下铺,熄灯以后聊过很多次。李荣九说过他爸在济南火车站当铁警队长,等他毕业了,他爸会给他安排个工作。

王汉彰没有声张,跟着这队铁路警察回到了他们的休息室。休息室在车站的东侧,是一排平房,灰色的砖墙,门上钉着门牌号。等到所有的警察都进了门,王汉彰也跟着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窄,灯光昏暗,地上铺着灰水泥,墙角堆着几把破椅子。他刚往里面走了两步,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哎,你是干啥的?谁让你进来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王汉彰连忙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包香烟递了过去,满脸堆笑地说:“老总,刚才进去的那位是李队长吧?哈哈,我找他有点事儿。”

那个警察看了看手里的香烟,烟是英国的“三五”牌,在济南不好买。他的脸色缓了缓,点了点头,说:“李队长的朋友啊……去吧,右手第二个屋。”

王汉彰道了声谢,向走廊右侧的第二个房间走去。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抬起手敲了敲门,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王汉彰推门而入,笑着说:“辛苦,辛苦,荣九,好久不见了。”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一个搪瓷缸子。墙角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档案袋。窗户朝北,窗外是天井,能看到对面墙上爬着爬山虎。房顶上挂着一盏灯,搪瓷灯罩里的灯泡正发出嗡嗡的声音。

坐在椅子上的李荣九把双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正拿着一本画报。画报封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红嘴唇。

听到王汉彰的声音,他放下了画报,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先收起腿,脚落地,然后慢慢站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王汉彰,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又从腰看回脸上。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那种一个人在面对一个自称认识自己但不认识的脸时的困惑。

“辛苦,辛苦,您是……”李荣九开口了,声音比在候车大厅里小了很多,带着山东口音。

“我是王汉彰啊!咱们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时候住上下铺,你还上我家里去过。怎么,不认识我了?”

李荣九的眉毛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在回忆。

这个名字他肯定记得。王汉彰。天津人。住一个屋。每次家里寄了吃的来,都会分他一半。有一次他发烧,王汉彰半夜去自己买药。毕业的时候两个人喝了半斤白酒,坐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说了很多以后的事。但那些事都没有实现。他回了山东,王汉彰留在了天津,两个人断了联系。

可是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的王汉彰不太一样。记忆中的王汉彰脸是圆的,颧骨宽,鼻梁低。这个人脸长,颧骨平,鼻梁高。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不一样,带着一股子沙哑。不过他习惯的动作却是一样的,说话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两下。

李荣九又盯着王汉彰看了好几秒钟,目光在他的脸上仔细地扫了一遍,像是在拼一幅画。然后他伸出手,在办公桌上划了一下,把文件和搪瓷缸子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王汉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再给我点证据”的意思。

王汉彰笑了笑,说:“当初咱俩住在二楼东头倒数第二个房间,窗户朝西。你睡上铺,我睡下铺。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鞋子摆齐了放在床底下,鞋尖朝外。你说是你爸教你的,在铁路线上待久了,半夜起来跑的时候不能穿反了鞋。”

李荣九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些细节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王汉彰面前,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一把抱住了王汉彰。

“哎呀,汉彰,我可算是找着你了!”他的声音提起来了,带着惊喜。“这些年我往天津去了不少趟,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咱们那个警察训练所停办了,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了。我还去了你家住的那个胡同,也变了模样。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王汉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烟递过去一支。李荣九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先给王汉彰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白烟在房间里慢慢飘散。

“从警察训练所出来,我在英租界的巡捕房干了一段时间。可他妈英国人太难伺候了,正好我认识了一个英国进口商,就从巡捕房辞职,开了个洋行。这些年我上海、天津两头跑,挣个辛苦钱。”

李荣九点了点头,吐了一口烟。“怪不得在天津找不到你。原来你在上海也待着。那你现在是……”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这不听说北平打起来了吗,我赶紧坐车回天津,打算把老娘和两个妹妹接出来。可哪曾想火车到了济南就不走了。我正琢磨着怎么办呢,正好看见了你!咱哥儿俩真是有缘分啊!荣九,你帮我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车去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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