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我们走在大路上
做梦都不放过 · 4961 字 · 约 12 分钟
李师兄和苏明华的婚礼办得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大摆宴席,这个年代不兴这些。
苏明华父母早就不在了,李师兄的老娘在老家没能赶来,但所里一起熬夜的兄弟都来了,厂里、所里的领导也来了。
人不多,坐了七八桌,热热闹闹的,也算是温馨。
掌勺的是厂里膳食科副科长,机关食堂的大师傅何雨柱。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都是实实惠惠的硬菜。
王卫国主持婚礼,李怀德到场祝贺,刘星海教授、汤渺教授、赵老师也来送上贺礼,喝了杯喜酒。
吕辰总算看到了那对螺母做的戒指。
一大一小,大的用18号螺母磨的,小的用16号螺母磨的。
邹师傅的手艺没得说,螺母的棱角磨得圆润,分别刻着对方的名字,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戴在手指上,像两道细细的银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特意打的。
它不够精细,甚至有些粗糙。
但吕辰敢保证,他上辈子见过的任何戒指,都没有这对戒指好看、珍贵。
这是可以传家的宝贝。
它见证了这对新人从两个破碎的家庭走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从此有了根、有了靠、有了往后余生的彼此扶持。
他们即将奔赴西南,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把自己的小家安在建设祖国的伟大事业里。
当晚大家都喝了不少。
诸葛彪喝得脸红脖子粗,非要拉着李师兄再喝一杯。
吴国华喝了几杯就趴在桌上不动了。
大张海倒是能喝,挨桌敬了一圈,脸不红心不跳。
吕辰也喝了几杯,没多喝。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人闹着、笑着、喊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苏明华扶着李师兄回了屋。
兄弟们帮着收拾碗筷,打扫现场。
明天,就要出发了。
第二天一早,红星所的主干道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清水洒地,路面湿润润的,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道路两旁的槐树上,隔几步就挂着一面红旗。
秋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
高音喇叭里播放着《东方红》《我的祖国》等歌曲,歌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主楼前,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洗得干干净净,车头扎着大红花,车厢两侧挂着大红标语。
“工业报国,服务产线”
“把技术种到祖国各地”
“听党的话,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标语是红底白字,墨迹还没干透,是宣传科的同志们连夜写上去的。
主楼前的旗杆下,刘星海教授、李怀德、周主任,以及各中心、各实验室的主任们穿得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有人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有人穿着军便装,有人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红星所的徽章,在晨光里闪着光。
所里的同志们也来了,在两旁站成了两道人墙。
有穿着白大褂的,有穿着工装的,有抱着文件夹的,有端着搪瓷缸子的。
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三辆扎着红花的卡车上。
60名队员已经到齐了,在主楼前的空地上列成三个方阵,整整齐齐。
他们穿着各色工装,有的蓝、有的灰、有的绿,高矮胖瘦,男女都有。
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自己的行李,帆布包、牛皮工具包、用绳子捆着的铺盖卷、用报纸包着的书。
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朵小红花,左臂上都戴着“工业计算机”的袖标。
没有人说话。
晨风吹过,红旗猎猎,高音喇叭里的歌声刚刚停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的、沉静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气息。
吕辰站在第一大队的方阵前面,看着那三辆卡车,看着那些行李,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
九点整。
周主任走到旗杆下面,站在麦克风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文件夹。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现在我宣读红星工业研究所关于工业计算机推广应用工作的决定。”
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出去,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为贯彻落实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关于工业计算机在全国137条产线推广应用的部署,经所党委研究决定,组建工业计算机推广应用工作队,下设三个大队,分赴华北、东北、华东、华南、华中、西南、西北各地区,开展工业计算机的现场安装、调试、培训及技术服务工作。”
他念了各大队的队长名单、人员构成、责任区域和时间节点。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每一组数字都咬得很准。
念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下面,我再补充一个决定。”
他的语气忽然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但表情还是严肃的。
“经研究决定,自动化控制中心工程师李靖同志,随第三大队赴西南地区,协助苏明华同志开展工作。”
话音未落,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哟,两口子一起出发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是大张海。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主任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准确地钉在大张海脸上。
“张海,出列。”
大张海愣了一下,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队列前面,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老老实实。
周主任看着他,没有骂,而是说了一段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张海,你还好意思笑别人?别人是两口子,你呢?你有什么?上个月所里好不容易争取到几个和京城文工团联谊的名额,我念着你张海表现不错,特意给了你一个。结果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去了之后不知天高地厚,眼睛长在头顶上,瞄着人家文工团的金花。人家是台柱子,全团重点培养的对象,你倒好,上去就套近乎,张嘴就是‘逻辑’,闭嘴就是‘电路’。金花是你是你能惦记的吗?你咋不上天呢?”
队伍里有人开始憋不住笑了。
“你铩羽而归,回来还跟我吹牛,说金花对你笑了。那是以你笑吗?那是笑你傻!”
这一下,队伍里彻底笑开了。
有人捂着嘴,有人弯着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连站在旗杆下的那些领导们,也有几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刘星海教授轻轻摇了摇头,李怀德低着头看地面,肩膀微微抖着。
大张海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主任没有放过他。
“所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机会,就这样被你白白浪费了。你下次再这样,自己去妇联报到,所里不管你的事了。”
哈哈哈哈,现场完全笑开了,有人甚至笑得蹲在地上锤地板。
大张海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主任,我错了,我保证下次……”
“下次?”周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有下次?”
大张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周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入列。”
大张海如蒙大赦,转身跑回队伍里,站得笔直,再也不敢说话了。
笑声渐渐平息了,但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周主任退后一步,看了看刘星海教授。
刘星海教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第三大队的方阵上。
苏明华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麦克风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列宁装,这是陈雪茹给她做的婚服,她就穿着奔赴西南了。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胸前的小红花格外醒目。
她身材高挑、五官明媚。
她皮肤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黑一些,那是常年在外驻厂晒出来的,但今天看起来,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平时少见的东西。
她站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兜里。
“我不念稿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是苏明华。第三大队的队长。”
她的声音清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在外面跑了五年。东北、西南、西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工厂。条件艰苦,那是不用说的。有的厂在山沟里,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水管冻住了,洗脸都得用雪。有的厂在沙漠边上,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机器里面全是沙子,一天不清理就卡壳。”
“但是,再苦再难,没有一个厂把我们赶走过。”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为什么?因为我们去那里,不是去吃闲饭的。我们去那里,是去解决问题的。轧机不转了,我们去修;产线跑不通了,我们去调;工人不会用新设备,我们手把手地教。”
“我们是红星所的人,是搞自动化的。外边叫我们‘自动化的黄埔军校’,这个名声不是我们自己吹出来的,是我们所里600多个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一个厂一个厂、一条线一条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干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今天,我们60个人,从这里再次出发,奔赴全国各地。工业计算机是国家工业自动化的未来,我们要把这条技术推广的路走通、走稳、走远。”
“到了现场,我们会遇到问题,会遇到困难,会遇到不理解、不配合。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身后有所里,有星河计划,有国家。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退后一步,朝旗杆下的领导们鞠了一躬,又朝两旁观礼的同志们鞠了一躬。
“同志们,我们走了。等我们回来,137条产线全部跑通。”
掌声从两旁人墙里响起来,从队伍里响起来,从旗杆下那些领导们中间响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到失控的掌声,是整整齐齐的、沉稳有力的,像这台工业计算机的心脏,一下一下,从未停歇。
李怀德走到麦克风前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60张年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右手,用力地挥了一下。
“登车!”
三辆卡车的发动机同时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
第一大队开始登车。
大张海站在车厢旁边,一个一个地拉人上车。
行李被递上去,工具包被传上去,那六本书被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车厢里的人伸手接住,码好,找位置坐下。
第二大队开始登车。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名单,点一个上一个,点完了自己最后上车,在车厢最外面坐下。
第三大队开始登车。
苏明华站在车厢旁边,李师兄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点名,只是看着每一个人上车,朝他们点了点头。
李师兄在下面递行李,苏明华在上面接,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起干了很久的搭档。
等所有人都上了车,苏明华转过身,朝旗杆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刘星海教授碰了一下,刘星海教授朝她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又和李怀德碰了一下,李怀德也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吕辰身上,吕辰没有点头,只是举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
苏明华转过身,在车厢最外面坐下。
李师兄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出发!”
第一辆卡车缓缓启动,驶出主楼前的空地,拐上主干道。
第二辆跟上去,第三辆跟在后面。
车厢里的人开始朝车下挥手。
有人喊“保重”,有人喊“走了”,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用力地挥着手。
高音喇叭里响起了音乐。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歌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和卡车的轰隆声混在一起,传得很远很远。
吕辰站在旗杆下面,看着车队慢慢地开远。
他看见第一辆车上,大张海站在车厢最前面,一只手扶着车厢板,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一直在挥。
他看见第二辆车上,孔宝祥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也举起手来挥了一下。
他看见第三辆车上,苏明华和李师兄并排坐着,两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挥,但肩膀挨着肩膀。
车队拐过弯,主干道两边的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车队继续往前开,经过厂区大道,经过那排高大的白杨树,经过写着“抓革命、促生产”标语的灰砖墙。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小,挥动的手越来越模糊。
车队驶出大门,拐上长安街。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吕辰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刘星海教授转过身,慢慢往楼里走。
李怀德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晨风里很快被吹散了。
赵老师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钱兰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没说话。
诸葛彪把嘴里那根烟抽完了,又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他妈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宇文坤德转身往防静电车间的方向走,吴国华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吕辰最后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确认车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往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开。
本子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1970年12月16日,最小作战单元三路出发,赴全国各地。
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轧钢厂,高炉还在喷火,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高炉的轰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这个工厂的心脏,一下一下,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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