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比特的握手
做梦都不放过 · 6463 字 · 约 16 分钟
芯片的逻辑设计告一段落之后,吕辰反而更忙了。
不是因为设计本身出了问题,而是七个人把七块模块的电路图堆在他桌上,等着他做接口对齐。
张明的交换矩阵控制逻辑和通路状态表最先完成,厚厚一沓稿纸,每一页都画得工工整整。
郑强的仲裁器和信令接口紧随其后,刘伟的微程序接口和时序控制单元也差不多了。
王军的故障检测模块、李华的可测性设计、小张海的整体集成框架,全部挤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中交付。
“吕师兄,你看看这个。”张明把两张图纸铺在桌上,一左一右,“交换矩阵控制逻辑的输出信号定义,和郑强仲裁器的输入接口对不上。他那边用的是16位地址总线,我这边只留了8位。”
吕辰弯腰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两张图纸之间画了一条线。
“仲裁器的地址总线扩展到16位,交换矩阵这边高位地址暂时接地,留作扩展。”他直起身,看着郑强,“你那边多出来的几条线,能走通吗?”
郑强想了想,点头:“走是能走,就是版图得调。原来仲裁器放在芯片左上角,现在要往右边挪,给地址总线让位置。”
“调。”吕辰没有犹豫,“现在不调,等版图画完了再改,代价更大。”
类似的接口争议,一下午解决了七八个。
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桌子说“你这接口定义完全不合理”,有人闷头画图不说话。
吕辰坐在中间,听完了每个人说话,然后一条一条地裁。
他不偏袒任何人,也不和稀泥。
接口定义不对的,改。
时序对不上的,调。
功能重叠的,合并。
功能缺失的,补。
到下午六点多,最后一张图纸上的接口争议也解决了。
小张海把七份图纸收拢,用夹子夹住,放在吕辰桌上。
“吕师兄,逻辑设计全部完成。明天开始上星河cAd做仿真?”
“明天开始。”吕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晚大家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正式开跑。”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准时出现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cAd机房。
吕辰坐在管理员终端前,建好了文件,大家按分配的模块开始将设计好的逻辑输入,一时之间,只听见键盘的敲击声。
输入逻辑用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开始测试。
“先跑交换矩阵控制逻辑。”吕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张明的那沓图纸,一页一页地翻,“第一个测试用例,单路呼叫,输入线1请求接通输出线1。加载网表,跑仿真。”
小张海敲了一行命令,回车。
屏幕上开始滚动绿色的字符,波形窗口里出现了几道整齐的方波。
十几秒后,仿真结束。
小张海看了一眼:“功能验证通过。”
张明站在旁边,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等着吕辰往下说。
“第二个测试用例,四路并发呼叫,四组不同的输入输出。”吕辰翻到图纸的下一页,“加载,跑。”
又是十几秒。
“功能验证通过。”
“第三个,冲突场景。输入线1、输入线2同时请求输出线3。仲裁器按固定优先级处理,输入线1优先接通,输入线2等待。”吕辰的语气不急不慢,“加载,跑。”
屏幕上又滚过一行绿色的字符。
“功能验证通过。优先级仲裁正确,等待线路状态保持。”
张明这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这才刚开始。”吕辰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七个模块,几百个测试用例,一个一个跑。跑通一个打一个勾,跑不通的记下来,回头改。”
小张海已经开始加载第四个测试用例了。
郑强凑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的仲裁器模块是第二个要跑的,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测试用例,确认每一个场景都覆盖到了。
忙碌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一天,七个人都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
中午食堂送饭来,蹲在机房角落吃,吃完接着跑。傍晚有人去食堂打了饭端回来,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吕辰的烟灰缸一天要倒三四次。
小张海的眼睛盯屏幕盯得发红,滴了眼药水继续。
张明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接着改网表。
郑强把仲裁器的优先级算法从固定优先级改成轮询,又重新跑了一遍全部用例,确认两套算法都能正常工作。
到第七天中午,小张海把最后一个测试用例跑完,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
“全功能验证通过,0错误,0警告。”
机房安静了一瞬。
然后郑强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很真。
张明跟着拍了两下,刘伟也拍了拍手,王军、李华、小张海都笑了。
吕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仿真通过,不代表流片回来就能用。”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但至少,逻辑没问题了。”
吕辰把桌上的稿纸摞齐:“接下来就是电路设计。”
电路设计的工作量,比逻辑设计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逻辑设计是在“门”的级别上工作,与门、或门、非门、触发器,用布尔代数描述行为,用波形图验证时序。
到了电路设计阶段,每一个逻辑门要拆解成晶体管,每一个晶体管要画成有源区、多晶硅栅、接触孔、金属连线,每一层掩模版都要单独绘制。
按照吕辰定的方案,电路设计分两路并行。
一路是“手绘版图”。
小张海带着刘伟、王军、李华,趴在绘图桌上,用红蓝铅笔在硫酸纸上逐层绘制版图。
这是最传统、最可靠的办法。
红星所的集成电路,从第一颗5微米芯片到昆仑1机的KL-VU,都是这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画版图的人要有极好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每一根线的宽度、每两个图形之间的间距、每一个接触孔的位置,都要用尺子量、用铅笔标,容不得半点差错。
另一路是“cAd版图”。
吕辰上张明和郑强,在星河cAd系统上用标准单元库搭电路。
两条路,同一条设计指标。
最后,两套版图要放在一起比对。
一般普通的芯片,他们不会进行这种双轨对比,只有复杂的芯片才会做双轨对比,将所有问题充分暴露,节省流片时间,尽可能提高良率。
用一样尺寸的纸,星河cAd的设计,通过绘图仪画出来。
手工设计,也画在一样大的纸上。
样的比例,然后叠在一起,对着光看。
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问题。
当吕辰说出双轨对比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大家都哀叹了起来。
“双轨比对啊。”刘伟推了推眼镜,“六千多颗晶体管,几万条连线,得画到干什么时候?”
但是也没办法,cAd版图是标准单元库搭出来的,逻辑正确,但面积大、性能一般。
手绘版图面积小、性能好,但容易画错。
两套图叠在一起,对着光看,哪儿重合、哪儿不重合,一目了然。
不重合的地方,要么是手绘画错了,要么是cAd版图搭错了。
不管是哪边错了,都说明那个地方有问题。
吕辰把桌上那沓厚厚的测试报告收拢,用夹子夹好,放进帆布包里。
“好了,今天下午,大家回去休息,从明天开始,画版图。”
离开cAd机房,吕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通信科学实验室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就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
“吕工,可算找到您了。赵教授让我来报信,实验专线调试成功了!”
吕辰站了起来。
“什么?”
“实验专线。”技术员把文件夹递过来,翻开,里面是一沓测试数据记录,“今天早上9点十一分,计算机所到真空所的点对点链路首次实现无误码传输。误码率稳定在10的负6次方以下,带宽稳定在2400比特每秒。赵教授说,让您过去看看。”
吕辰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
数据记录得很规范,每一条都有日期、时间、测试条件、实测值、操作人签字。
误码率那一栏,从三天前的10的负4次方,到昨天的10的负5次方,到今天下午的10的负6次方以下,一条一条地往下走,清清楚楚。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走。”
钱兰和诸葛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诸葛彪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叼在嘴里:“2400比特每秒?够干什么?”
“够把数据包从计算机所传到真空所。”吕辰已经把帆布包背上了,“够让二十个节点分批接入国防通信网。够在物理运输为主的时代,铺一条在线传输的路。”
他转身往外走,钱兰和诸葛彪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往计算机所的方向赶。
十二月的京城,寒风灌进领口,能冻得人失去知觉。
三人骑得很快,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计算机所。
把车停在灰砖楼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来到二楼701通信科学实验室的临时办公点,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房间的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忙碌。
有人趴在桌上记录数据,有人蹲在机柜后面调参数,有人站在白板前面画图。
赵长河教授站在最里面那间机房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和钱永昌教授说着什么。
他看见吕辰,招了招手。
“小吕,进来。”
吕辰走进去,机房里,两台午马机终端的示波器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规整的波形,方波,上升沿陡峭,下降沿干净,没有毛刺。
“这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的波形。”赵长河走到示波器前面,用手指点着屏幕,“从计算机所发过来的测试数据,64字节的数据包,循环发送了四个小时,累计丢包率0.003%,误码率10的负6次方以下。”
钱永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2400比特每秒,稳了。”
诸葛彪凑到示波器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从嘴角拿下那根没点的烟:“赵教授,发一个数据包,我看看。”
赵长河走到午马机终端前面,敲了一行命令,回车。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串新的方波。
另一台午马机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信息。
赵长河教授看了一眼:“数据包接收完成,校验正确,64字节,耗时213毫秒。”
人补充了一句:“这是真空所那边接收完毕的反馈。”
机房安静了一瞬。
钱兰站在那台午马机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213毫秒,64字节。
从计算机所到真空所,三公里,两个中继器,四芯小同轴电缆,自己设计的调制解调器,自己写的通信规程,自己搭的接口控制单元。
数据从一台午马机出发,经过调制解调器编码,变成基带信号,在电缆里跑了三公里,经过两个中继器再生放大,到了另一端解调回来,被另一台午马机接收。
整条链路上,没有人工干预,没有电话交换机的转接,没有话务员的插拔。
计算机自己完成的。
“通了。”钱兰的声音很轻,“真的通了。”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那个子弹壳打火机,“铛——嚓”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示波器的屏幕前翻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2400比特每秒。”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激动道,“虽然只能够传一个64字节的数据包。够让两台计算机互相说一句‘你好,我收到了’,但这就是0到1的突破。”
赵长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诸葛你说的对,2400比特每秒的确算不了什么,传一个普通的数据文件,几百Kb,要十几分钟。传一个大一点的算例结果,几十mb,要好几天。但问题是,在这条线通之前,我们连这2400比特每秒都没有。”
他一脸自豪。
“1960年,全国长途电话干线,明线为主,人工交换,传话音都断断续续。1965年,国防通信网启动,地下电缆铺起来了,微波中继架起来了,但传的还是话音。1970年,今天,我们用自己设计的调制解调器、自己写的通信规程、自己搭的接口控制单元,在一条三公里的电缆上,跑通了计算机数据。”
他放下杯子:“对,这不是2400比特每秒的问题,这是‘从0到1’的问题。”
钱永昌在旁边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吕辰。
“小吕,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去,是一张全国地图的手绘稿。
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二十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单位名称和预计接入时间。
真空所、计算所、某军工院,第一批,三家。
第二批,五家。
第三批,七家。
第四批,五家。
二十个节点,分四批接入,时间从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底,跨度一年。
“这是夏先生规划的,国防通信网的接入节点,已经陆续上线了。”
钱永昌用手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真空所、计算所,这两个已经在咱们的实验专线上跑通了。下一个,是这个。”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另一个点:“某军工院,在西郊,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几道山梁。国防通信网在西郊有一个节点,我们准备从这个节点拉一条支线过去,距离大概五公里。直接用国防通信网的线路,两端装调制解调器,配接口控制单元,跑通通信规程。”
吕辰看着地图上那二十个红点。
“赵教授,这条线什么时候接昆仑1机?实现‘物理运输为主、在线传输为辅’的阶段目标?”
赵老河端起搪瓷缸子,慢慢放下。
“超算中心正在评估安全性,一旦评估通过,一个星期就能接入。”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简图。
图的左边是“物理运输”,右边是“在线传输”,中间画了一条线,标注着“2400bps”。
“一个算例,几十兆字节。用2400比特每秒的线路传,要传好几天。用磁带送,一两个小时就到。所以,现阶段的策略很明确,小数据、紧急任务,走在线。大数据、批处理任务,走物理运输。两条腿走路,两条腿都要稳。”
他用记号笔在“物理运输”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个策略,不是权宜之计。在未来三到五年内,物理运输都将是主力。但在线传输不是没有用。恰恰相反,它太有用了。”
他看着吕辰。
“某军工院的午马机群,每天都在算弹道、算结构、算材料。算完了,结果存在磁带里,派人送到计算机所来。昆仑1机算完了,再把结果存到磁带里,送回去。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天。如果在线传输跑通了,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把任务提交给昆仑1机。算完了,结果传回来。不需要送磁带,不需要等两天。两个小时,甚至更短。”
钱永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而且,在线传输跑通了,远程调试、远程维护、远程诊断,都有了可能。以后701工程的节点出了问题,不需要每次都派人去现场。坐在计算机所,就能看日志、跑诊断、甚至改配置。”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赵教授,国防通信网的那段电缆,什么时候能到位?”
“电缆已经到了,就堆在院子里。”赵长河走到窗户旁边,指了指楼下,“明天开始挖沟敷设,一个星期之内,两条线并行测试。一组是咱们现在的实验专线,一组是国防通信网同款电缆。对比实测,指标包括衰减、串扰、误码率、带宽、抗干扰能力。测试周期七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跑数据。”
钱永昌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又递给吕辰。
“这是我们的测试计划。每一条测试项都有明确的方法、指标、合格标准、责任人、复核人。小吕,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吕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测试计划写得很细,从电缆敷设的路径、深度、间距,到调制解调器的参数配置、通信规程的版本号,到每一个测试用例的输入数据、预期输出、判定标准,全都有。
他翻完了,把笔记本还给钱永昌。
“钱教授,这个计划,我支持。有一个建议,在测试计划里加一项‘长期稳定性考核’。七天连续运行,中间不中断,不重启,不人工干预。考的不是技术,是系统的‘耐力’。”
钱永昌想了想,点了点头:“加。七天连续运行,每天记录一次误码率和带宽。七天后看趋势,是稳中有降,还是稳中有升。”
赵长河走回午马机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数据包接收完成,校验正确”的字样。
“小吕,你知道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数据包第一次完整传输成功的时候,钱教授说了什么吗?”
吕辰转过头,看着钱永昌。
钱永昌端着搪瓷缸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说,这2400比特每秒的路,咱们走了快一年。值了。”
赵长河笑了,笑得很开怀。
“我还以为你要说‘整得成’。”
钱永昌摇了摇头:“‘整得成’是汪司长说的。我只说,路是人走出来的。电缆是咱们埋的,调制解调器是咱们设计的,通信规程是咱们写的。路通了,不是运气,是咱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走,请你们吃饭。”
吕辰站在午马机终端前面,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
64字节,从计算机所到真空所,三公里,213毫秒。
这是他见过的,走得最慢的64字节数据。
也是他见过的,走得最稳的64字节数据。
他转过身,跟着赵长河和钱永昌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
前面两个人已经在争论下一步的测试计划了。
“国防通信网的那段电缆,敷设的时候要避开动力线,间距不小于三十厘米。”
“中继器的箱体要做防水,冬天结露会腐蚀电路板。”
“调制解调器的时钟恢复电路还要优化,信号质量下降的时候容易失锁。”
吕辰听着他们争论,没有说话。
冬夜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但机房里的余温还贴在衣服上,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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