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同饮辞别酒

天元殿内，浩荡余音化作诸天大道纶音，盘旋穹顶，久久不散。

偌大的宴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于首位之上。

张八重神色从容恬淡，抬手轻执案上紫金酒壶，缓缓斟满杯中仙酿。

他端起玉樽，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座下诸多大能，语气平和舒缓，仿佛在诉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寻常琐事。

“诸位道友，这第一杯酒，本尊敬尔等。”

他微微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樽重重顿在案几上，清脆声响刺破满殿沉寂。

“百年之内，本尊将引动终极道劫，踏出超脱生死、挣脱天地桎梏的最后一步。”

轰！

一语落地，宛若亿万钧神雷轰然炸响，震荡每一位修士识海！

除却提前洞悉内情、神色自若的邱云华与云天，其余几位太乙仙尊尽数瞳孔骤缩，脸上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极致骇然。

张八重无视满殿大能的震撼失态，自顾自斟满第二樽美酒。

嗓音低沉沧桑，裹挟万古岁月的厚重沉淀，缓缓揭开了天元太虚界尘封无尽岁月的终极隐秘，道破此方天地沦为天道囚笼的残酷真相。

云天端坐席间，听闻仙帝竟当众披露这等颠覆大道根基的绝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目光扫过身后五名弟子，没有半分迟疑，指尖隐秘掐动玄奥法诀。

嗡——

一缕玄奥深沉的混沌法则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化作一道无形的光罩，精准地将董玉轩、云小藤与云噬三人笼罩其中，彻底隔绝与外界的一切声息与道韵波动。

这等牵扯天道本源、裹挟万古绝望的天地秘辛，对于道心未坚、修为尚浅的他们而言，无异于穿肠剧毒。

过早洞悉天地为牢、众生皆为囚的残酷真相，只会蒙蔽道心、桎梏前路，严重者甚至会道心崩塌，百害而无一利。

董玉轩三人只觉耳畔骤然一清，外界繁杂尽数消散。

望见师尊肃穆沉静的背影，众人瞬间心领神会，全然明白这是师尊护持他们道心的苦心。

几人相视一眼，毫无半分芥蒂，坦然取过案上陈列的万年仙果与极品仙糕，安心享用起来。

而修为已然稳固大罗境的云镇天与周媚，则被云天留在护罩之外。

二人首度听闻这等颠覆万古认知的惊天秘闻，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他们死死咬紧牙关，拼命运转周身功法，倾尽心力方才勉强稳住濒临崩塌、摇摇欲坠的心神。

相较之下，四位太乙仙尊的反应则沉稳许多。

登临这般执掌一方天地、俯瞰万灵的至高境界，历经无尽岁月沉浮，他们早已隐约触碰到此方天地的虚实边界，对天道囚笼的真相各有揣测与感知。

是以众人皆默然静坐，静静聆听仙帝叙说秘辛。

直至张八重话锋骤转，道出超脱路上最为恐怖的终极关卡——足以抹杀世间一切异数的“天道量劫”，以及其无解的恐怖真相，整座天元殿的氛围才彻底凝滞、剧变。

东华宫主邱云华依旧端坐如莲，清冷绝尘的容颜波澜不惊。

她早已从张八重口中得知量劫无解的真相，此刻听闻详述，自是心如止水。

南明宫主朱锦天那双宛若焚天烈焰的赤金火瞳骤然收紧，面色阴沉如水。

他昔日曾从地藏王菩萨处听闻些许碎片秘辛，此刻经仙帝亲口证实，天道量劫的毁灭一击，远超自身修为极限百倍有余，依旧忍不住心底生寒，通体紧绷。

素来冷傲孤傲的北斗宫主轩辕英德，也彻底不复此前的从容。

四方轮廓的面容紧绷如铁，周身隐而不发的紫霄雷霆似遭剧烈刺激，明暗沉浮、躁动不休，阵阵令人心悸的噼啪爆鸣响彻周身，尽显其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

四人之中，反应最为剧烈的，当属素来儒雅随和的西陵宫主宇文山海。

这位一向温润谦和的太乙至尊，显然是第一次听闻天道量劫这等十死无生的绝杀秘辛。

深邃眼眸瞬间被极致的惊骇与绝望填满，沉寂禁锢了无数纪元的金行本源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铮——！

刺耳凌厉的金铁交鸣之音炸彻整座大殿！

亿万道无形无质、锋锐绝伦的庚金剑气自他体内爆发而出，硬生生将周遭虚空撕裂出蛛网密布的漆黑裂痕。

一股毁天灭地的太乙杀伐威势化作实质，肆意席卷四方。

跟随他一同赴宴的西陵仙宫一众大罗高层见状，皆是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向后狂退百丈之远，生怕被自家宫主那失控的法则之力绞成漫天血雾。

张八重对殿内乱象视若无睹。

他时而举杯浅酌，时而语调抑扬顿挫，将自己穷尽万古岁月推演而出的、超脱天元太虚界的所有隐秘细节与大道玄机，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这一番讲述，足足持续了小半日之久。

待最后一字落定，张八重缓缓放下手中酒樽。

深邃目光越过满殿大能，最终稳稳落于云天身上。

素来威严肃穆的帝颜之上，悄然浮现一抹极致温和的笑意。

“本尊此番渡道劫，谋求万古未有之超脱机缘，全赖邱道友与云小友鼎力相助。”

话音未落，这位执掌天元太虚界无上权柄的仙帝至尊，当着满殿太乙、大罗大能的面，自鎏金帝座缓缓起身，双手抱拳，神色肃穆至极，对着邱云华与云天深深躬身作揖。

邱云华与云天岂敢受此至尊大礼？

二人几乎同步起身，默契侧身错步，稳稳避开仙帝的正面躬身，随即齐齐躬身郑重还礼。

张八重直起身形，目光凛然环视全场，声音在死寂大殿中掷地有声：

“二位道友合力为本尊炼制的九转混沌仙丹，便是本尊此番孤注一掷、硬抗天道量劫的唯一底气！”

他微微停顿，眼底暗藏深意：

“宴前本尊特意叮嘱诸位，切莫轻慢云小友，缘由便在于此。他日你等登临大道终点、面临绝死劫数，或许皆需仰仗云小友的无上丹道与逆天造化手段。”

一语落地，殿内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至极。

轩辕英德与宇文山海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不以为然。

随后，两位太乙仙尊齐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冷哼。

在他们看来，云天纵然天资绝世、进境神速，也不过是个大罗金仙后期的小辈。

将超脱生死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小辈身上，简直是荒谬至极。

面对两位宫主的轻视，张八重丝毫不以为忤。

他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炬，径直落向轩辕英德，以及他身侧那名容貌俊美妖异的年轻修士身上。

“本尊知晓，诸位为渡终极道劫，于无尽岁月中暗中筹谋、布设后手，各有算计。”

张八重语调微冷，裹挟着看透虚妄、俯瞰万古的悲悯，“尤其是轩辕道友，费尽心机造就这尊罕见的混沌体，欲作承劫替身，可谓用心良苦。”

心底最深的隐秘被一语戳破，轩辕英德面色骤然剧变，周身紫霄雷霆剧烈翻滚躁动。

而他身旁那名仅有大罗初期修为的俊美青年，更是浑身猛地僵颤，一身血色瞬间褪尽，面庞惨白如纸，额头渗出涔涔冷汗，端坐的身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满心极致的惶恐与绝望。

“但这一切，终归只是欺天瞒道的取巧伎俩。”

张八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大道定论，“天道至公，亦至无情。你等布设的后手越是精妙、投机之法越是周全，天道意志感知到的反噬便会愈发狂暴可怖。妄图以替身代己承劫，换来的绝非一线生机，而是十倍、百倍于原本劫数的终极抹杀。诸位还需看清大道本质，莫要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彻底浇灭了轩辕英德心中所有侥幸。

他一直以来的冷傲坚韧面容彻底崩裂，眼底爬满凝重与无尽挣扎，双目紧闭，陷入漫长的死寂沉思与利弊权衡之中。

大殿之内，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一股无形无边的绝望与压抑，如同厚重铅云，死死笼罩在每一位大能的心头，让人窒息。

良久，张八重方才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再度执壶斟满酒樽，高高举樽抬手。

那双素来深邃平静、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决然与怆然。

“诸位道友。”

张八重嗓音裹挟着横跨万古的苍凉，“吾等同困天元樊笼、相伴修行无数岁月，久到连本尊都记不清具体年岁。今日这杯酒，便当是本尊与诸位的告别之酒。”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道身影，嘴角扬起一抹坦荡洒脱的笑意：

“本尊渡劫之日，无需诸位专程观礼。若成，本尊超脱此方天地桎梏，去一睹真正诸天万界的浩瀚壮阔；若败，便形神俱灭，一身万古道果尽数归还天元太虚，滋养此方天地山河。”

话音落，一股悲壮磅礴、逆势争锋的无上豪情冲霄而起，撼动整座天元大殿！

哗啦——

无人迟疑，无人例外。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太乙仙尊、各方大罗高层，还是云天与一众弟子，尽数在同一时刻倏然肃立起身。

众人神色肃穆到了极点，双手端起酒樽，朝着那位活了不知多少纪元、即将向天道发起最终冲锋的仙帝至尊，遥遥敬下。

“敬帝尊！”

低沉整齐的齐喝回荡殿宇，震彻人心。

众人仰头饮尽杯中仙酿，入喉是清冽琼浆，咽下的却是对这位奔赴十死无生之路、为万古众生先行探路的先行者，最崇高炽热的无上敬意。

酒罢，众人各自落座。

大殿之内，那股因终极道劫而起的苍凉悲壮之意尚未散去，沉闷压抑的氛围依旧死死扣在每一位修士的心头。

仙帝张八重微微抬手，殿外候着的仙乐重新奏响，只是那丝竹管弦之音落在满殿大能耳中，却显得格外空洞苍白。

伴随着仙乐声，一队身披彩霞锦纱的仙庭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莲步轻移，手中皆托着一面雕花白玉盘，盘中盛放的，正是散发着浓郁乙木生机、形如熟睡婴儿的极品仙果——人参果。

换作以往，这等夺天地造化、能延寿数万载的无上仙珍，足以让大罗金仙也为之眼热垂涎。

可此刻，面对摆在案几上的珍馐，满殿太乙仙尊与大罗高层皆是面容木然，谁也提不起半分品鉴的兴致。

天道量劫的阴影如十万大山悬于头顶，生死存亡面前，口腹之欲早已无足轻重。

然而，在这死寂凝滞的宴厅中，云天所在的席位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鲜活画风。

云天早已悄然撤去了隔绝音障。

云小藤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在看到人参果的瞬间，便亮起了骇人的光芒。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双手，左手抓起一个，右手又捞起一个，张开小嘴便啃了下去。

甘甜浓郁的仙灵汁水顺着嘴角滑落，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不亦乐乎。

坐在她身旁的云噬见状，那张略显木讷的少年脸庞上也浮现出急切之色。

他有样学样，双手各捧着一枚人参果，咔嚓咔嚓嚼得飞快，连果核都一并吞入腹中。

在他们这两个心思纯粹的妖灵眼中，自家师尊的镇天鼎内虽然栽种着人参果树，平日里也拿这等仙果当零嘴吃，但那是自家的东西。

如今赴宴，能敞开肚皮吃别人家的仙珍，那便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吃得越多，赚得越大！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你们慢点……”

董玉轩坐在旁边，看着两个胡吃海塞的师弟师妹，嘴角止不住地狂抽。

他压低嗓音，做贼心虚般伸手去拽云小藤的袖子，余光战战兢兢地瞥向主位和四方仙宫的那些太乙至尊，生怕这等毫无形象的失礼之举惹恼了哪位大能，给师尊招来无妄之灾。

同席的周媚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

她面容惨白如纸，双眸紧闭，胸口微微起伏。

此刻正全力运转《太一真水诀》，借着体内万圣道体的强悍底蕴，一点点消化、抚平先前听闻的那些颠覆认知的天地秘辛，极力稳固着摇摇欲坠的心神。

而云镇天，同样未动桌上的仙果。

他的目光越过大殿中轴翩翩起舞的仙庭舞姬，直直落在了对面北斗仙宫的席位上。

那里，轩辕英德身侧的俊美青年正低垂着头，面如死灰，双拳死死攥紧，身躯难以抑制地战栗着，仿佛一具被抽干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

云天端起案上的清茶，将茶盏凑到唇边，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神念悄然递出：

“镇天，那坐在轩辕英德旁边的年轻人，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