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小七
小姚爱运动 · 4151 字 · 约 10 分钟
唐棠策马靠近尹志平,压低声音道:“甄将军,那五个家伙就这副德性,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从小被家父扔在绝境中淬炼,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等过了这阵子,他们自己便好了。”
尹志平淡淡一笑:“唐大小姐放心,甄某还不至于与几个后生计较。”
唐棠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想起十余年前在精忠社中第一次见到龙傲天时的情景——那时她女扮男装,混在一群半大少年之中,远远地站在正堂角落里,仰着头望着那个被满堂豪杰簇拥在中央的青衫人。
他审赵义时那句“判断一个人,不能看他的身份背景,不能听他怎么说,要看他做了什么”,如同刀劈斧凿般刻在她心底,至今不曾磨灭。
那时候她便觉得,这世上若真有顶天立地的好汉,便该是这个模样。
“甄将军。”唐棠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精忠社,有一个叫‘小七’的人?”
尹志平愣了一下。他搜肠刮肚地将当年在精忠社中的记忆翻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叫“小七”的人。他皱了皱眉,如实答道:“唐大小姐,甄某在精忠社中待的日子不长,大多时候都在外头四处乱闯,认识的人着实有限。这个‘小七’——甄某当真没有印象。”
唐棠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那便算了。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随口一问。那个叫“小七”的人,是她自己。
那年她十五岁,化名小七,她见过龙傲天三次——一次是审赵义,一次是送行,一次是他从蔡州城回来。
三次,她都没有上前搭话。
后来他走了。被朝廷通缉,被精忠社追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命运偏偏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十余年后,他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神威天宝大将军,还睡了她弟弟最心爱的女人。
这算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走在这个男人身旁,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躲在角落里、连上前搭一句话都不敢的少女。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扎下了营。
麻峰生起一堆篝火,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用油纸裹着的干粮,架在火上烤得焦黄酥脆。
那是荞麦面掺了野蜂蜜与松子碎揉成的饼子,在炭火上一烤便散发出一股极其诱人的焦甜香气。
铁牛蹲在篝火旁,一个人便干掉了三块饼子,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蛇信则靠在一株古榕的树干上,用一块磨刀石反复打磨着那柄软剑的剑刃,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石翁盘膝坐在篝火边缘,双手在膝上虚握成拳,掌心那层暗紫色的光芒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显然是正在运转某种极阴毒的内功心法。白扇则将那十二柄飞刀一柄柄从银丝上解下来,用一块浸了桐油的软布反复擦拭,每一柄都擦得锃亮如镜。
银月独自坐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将那柄长柄镰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锋上轻轻划过,发出一连串极细微的、如同金属轻颤般的嗡鸣。
她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对面那个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的青衫人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唐霖坐在离尹志平最远的位置。他不看尹志平。可他越是想忽略那个人的存在,那股气息便越是如同附骨之蛆般缠在他灵觉边缘,让他怎么也无法彻底将其屏蔽。
这让他憋屈至极。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能骂。他只能将这股邪火压在心里,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焦躁地舔舐着爪子上尚未干涸的血痕。
唐棠走到尹志平身旁,在他身侧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甄将军。”她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柔和,“我自幼便听父亲说起蔡州城那一战。他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完颜守绪的玄冥真罡如同万载寒冰铸成的山岳,他与洪老前辈、丁副头领、还有你——四个人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他拖住。最后是你一剑劈开了那昏君的护体真气,将他一分为二。”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尹志平一眼,那双朗目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与崇敬:“你是怎么做到的?”
尹志平沉默了。说实话,他不太愿意回忆那一战——不是因为惨烈,是因为那一战之后发生的事:朝廷的背叛、洪七公的心寒、丁焱的愤怒、以及他与叶寒笙在那片蛇沼中度过的、让他至今想来仍觉愧疚的三日。
可唐棠那双朗目中的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他不忍拒绝。
“运气。”尹志平缓缓开口,“三分拼命,七分运气。若不是完颜守绪刚得了玄冥子灌顶的内力、尚未来得及完全炼化——若不是他手中那柄寒星软剑在连番硬撼中早已布满了暗裂,我那一剑根本不可能得手。”
唐棠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甄将军太谦虚了。父亲说过,这世上能将呼延灼鞭法化入剑招的人,你是头一个。他还说——”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他还说,若非你杀了完颜守绪,大宋的北伐军到不了洛阳。”
尹志平苦笑了一声。原来在唐森眼中,自己竟还有这般用处。可那又如何?唐森还是派了两拨人马来追杀他,还是将他的名字写在了精忠社的追杀令上。那个老狐狸的嘴里,从来听不到一句真话。
可他不能将这些话对唐棠说。她是唐森的女儿,是唐霖的姐姐,是霍昭的妻子。她敬重她的父亲,疼爱她的弟弟,忠诚于她的丈夫。在唐门这艘巨轮上,她是不可或缺的龙骨。
“唐大小姐。”尹志平将话头岔开,“你可知道此番我们要去的龙骨峡,为何叫这个名字?”
唐棠将一块干柴扔进篝火中,火星四溅,将周围几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忽长忽短。
“据麻峰说,龙骨峡之所以叫龙骨峡,是因为那座峡谷的形状极像一条被劈成两半的巨龙。峡谷两侧的岩壁呈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如同龙鳞般的纹路。当地的土着部落世代相传,说那条龙是被天神的雷电劈死的,龙骨化作了山,龙血渗入了地,龙魂则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前世读过的那些地质学文献中,确有一种特殊的玄武岩地貌——岩浆在冷却过程中会形成五边形或六边形的柱状节理,远望便如同巨龙的鳞片。这种地貌在蜀川山区并不罕见,可被称作“龙骨峡”的地方,他却从未在任何学术期刊上见过记载。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龙骨峡在后世早已被泥石流掩埋,要么是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任何官方的地理档案之中。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座峡谷中藏着的东西,绝非寻常。
“麻兄弟。”尹志平忽然开口,“明日咱们先去那支部族的村寨看看。”
麻峰愣了一下,那张被风霜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浮起一丝为难之色:“大人,那支部族对外人极是排斥。小的虽与他们打过几回交道,可每次都是在村寨外头,从未进过他们的寨子。他们——”
“无妨。”尹志平打断了他,“我们不是去打架的。只是去问几个问题。你是他们的老相识,由你来引见,他们应当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麻峰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尹志平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置喙的光芒,让麻峰不由自主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霍昭临行前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此番去莽山,凡事都听甄将军的。”
那时候他还觉得霍副门主有些过于谨慎了。可此刻他看着尹志平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霍昭的嘱咐一点都不为过。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翌日清晨,队伍在麻峰的引领下朝莽山深处进发。
越往山里走,林间的雾气便越浓。那雾不是寻常的晨雾——它带着一股极淡的、如同硫磺与腐肉混合在一处的腥甜气味,吸入鼻腔之后便如同无数根细针般扎在咽喉黏膜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咳嗽。
麻峰从怀中摸出几片暗绿色的叶子,递给众人:“这叫‘蛇衔草’,含在舌根底下便能解这瘴气的毒。大人切记,每过一个时辰便换一片新鲜的——那叶子在口中嚼烂了便没效了。”
尹志平接过叶子,依言含在舌根。一股极其苦涩、如同黄连与薄荷混在一处的汁液从叶片中渗出来,顺着咽喉淌下去,那股窒息般的眩晕便当真减轻了几分。
石翁含了那叶子之后,竟难得地开口了。他咂了咂嘴:“这玩意儿——跟家父当年从苗疆带回来的‘解毒丹’倒是几分像。只是力道更猛些,也更苦些。”
麻峰咧嘴一笑:“石翁老哥好见识。这蛇衔草便是苗疆那边的偏方。这叶子须得在瘴气最浓的沼泽中才能生长,寻常地方根本寻不着。小的也是从一个苗疆老药师那里花了三壶好酒才换来的方子。”
这算是开了个好头。这一路上,石翁在麻峰的逗弄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他说起当年随父亲在苗疆采药时曾见过一种通体赤红、头生独角的大蛇,说那条蛇盘起来如同一座小山,远远望见便吓得人腿软;又说有一回他被一条金线蛇咬中了脚踝,整条腿肿得如同水桶,是苗寨中的一位老婆婆用嚼烂的草药敷了三天三夜才救回来。
麻峰便也顺着他的话头,说了几桩在莽山中遇见的怪事。说有一回他在山涧边饮水,忽然看见水里有一张女人的脸在朝自己笑——他吓得拔腿便跑,跑了不知多远才敢回头,却发现那山涧中什么都没有;又说这莽山深处有一座被雷劈过的古庙,庙中供奉的不是菩萨、不是老君,而是一尊半人半蛇的石像,每逢月圆之夜便有磷火从庙中飘出来,在夜空中跳着诡异的舞蹈。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却也渐渐放松了些许。连银月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在听到“半人半蛇的石像”时也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
约莫午后,前方的林间忽然透进几缕天光。
麻峰将弯刀往腰间一插,抬手指向前方那道被竹影遮掩的隘口,压低声音道:“诸位,过了这道隘口,便是那支部族的村寨了。”
尹志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隘口两侧是两道百丈高的绝壁,壁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与虬曲的藤蔓。隘口极窄,只容两人并行,远远望去便如同被一柄巨斧从中劈开的缝隙。
穿过隘口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那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谷地,方圆约莫数里。谷地中央是一片极平整的开阔地,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架着数十间依山而建的木楼。木楼以粗大的原木垒成,屋顶覆着厚厚的树皮与茅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
这便是那支部族的村寨。
它的规模远比众人在外头预想的要大——光是那些木楼便不下一两百间,更远处隐约还能看见几座石砌的塔楼,塔顶飘扬着色彩斑斓的布幡,布幡上绣着众人从未见过的图腾。
谷地边缘的梯田层层叠叠,每一块田中都种满了青稞与荞麦。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弯腰在田间劳作,她们手中的锄头是以兽骨与黑曜石磨制的,锋利程度不逊于任何铁器。
她们一边锄地一边用一种众人从未听过的歌谣低声哼唱,那旋律古朴而悠远,如同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低吟。
寨门前的空地上,几个赤着上身的少年正在练习射箭。他们手中握着的弓是以整根青冈木弯成的,弓弦是用兽筋与麻线反复绞合而成,拉满时发出的咯吱声如同野兽在磨牙。
箭靶是一株被掏空了树心的古榕,树干上插满了箭矢,箭尾的翎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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