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红尘一场大梦，礼成便该落幕

白望舒的声音在断云坪的旷野间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仪式特有的庄重，却又在尾音处微微发涩，像是被风卷起的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时轻轻颤了一下。

他站在喜案侧方，礼册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被他的指尖轻轻按了回去。

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烧，火光将赵归涯和楚安芷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绯色与玄色交叠在青石地面上，像是一幅即将定稿的画卷。

白望舒垂眸看着礼册上那些工整的墨字，目光在‘拜天地’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一拜天地……”

赵归涯和楚安芷同时转身，面向断云坪外那片辽阔的云海。

两人躬身行礼。

云海翻涌如万顷浪涛，长风穿坪而过，卷动绯红凤纹与玄黑凰纹衣袂猎猎飞扬。

赵归涯微微俯身，粉发自肩头滑落，晚香玉流苏耳坠随动作轻轻摇晃。

这一拜，敬相逢的机缘，敬这片容纳他数年红尘的天地，也敬一段从开始便预知结局的缘分。

楚安芷与他同俯身姿，墨色发丝束在花冠之下，唯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汹涌的酸涩。

天地辽阔，见证他们大婚盛典，却兜不住二人注定分离的宿命……

不。

楚安芷微微侧头看向赵归涯。

她一定会把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再次拉入凡尘，与她永世相伴。

二人直起身，衣摆缓缓落回青石台面。

白望舒指尖紧攥礼册，喉间微哽，再度扬声：“二拜高堂。”

两人齐齐转向场下。

赵惊昼和宋朝生立在人群前排，两人一身锦衫，安静望着高台之上的孩子。

赵惊昼静静受下这一拜，心口像是被云海重压，痛得难以呼吸，却只能稳稳站着，连一丝失态都不能流露。

周遭亲友屏息凝望，漫天飞花静静飘坠，气氛温柔肃穆。

无人知晓，这一拜，是赵归涯留给至亲最后的礼数。

身姿再度抬起。

白望舒目光掠过两两相对的新人，心底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高声唱喏：“夫妻对拜。”

赵归涯转过身，正对楚安芷。

他抬眸，含笑望向眼前人，眼底盛着经年积攒的温柔。

楚安芷迎上他的视线，几乎要克制不住眼底泛起的湿红，缓缓躬身。

一绯一玄，两道身影相向弯腰，金线织就的凤凰纹样遥遥相对，在摇曳烛火下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

短暂的静默过后，两人直起身。

白望舒合上礼册，一字一顿，声响穿透浩荡天风：

“礼——成！”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堂亲友轰然响起祝贺之声。

欧阳叙白率先扬起笑意，高声道贺，柳清晏、秦羽一行人纷纷附和，花瓣自众人掌心扬起，漫天纷飞，落在高台、落在红烛、落在两人华美的婚服之上。

喧嚣四起，喜乐重归。

高台之上，赵归涯侧过头看向楚安芷，唇角笑意温柔依旧，只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结束了。”

属于人间的婚礼，圆满落幕。

楚安芷喉头狠狠一堵，指尖在袖中死死蜷缩，还未等她应声。

轰隆——！！

西侧云海骤然炸裂，漆黑浑浊的戾气冲破云层，狠狠撞击在外围结界之上！

屏障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快速向外蔓延。

尖锐疯狂的嘶吼穿透长风，响彻整片断云坪：

“千魅之体就在此处！今日杀他必能登天！”

所有人的欢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满堂喧嚣瞬间冻结。

柳清晏和柳清漪瞬间拔剑出鞘，叶知秋和封无痕迅速护在身旁小辈身前。

林半夏神色一沉，立刻号令欲宗弟子结成防御阵。

欧阳清欢、叶未央等人兵器尽数出鞘，挡在高台下方，戒备地望向破开屏障的一众黑衣邪修。

魑按住有些激动的魁，和悔一起带着魍魉与魃悄然离开人群。

祂们不是这剧情中人，在一旁观看就好。

只等楚安芷一剑将赵归涯的心脏捅穿，许下那万物生灵皆能登天的愿望，赵归涯这精心用神魂温养的肉体化为同归道。

祂们便可带走赵归涯的灵魂，功成生退。

数十道裹挟浓郁欲望浊气的身影冲破结界缺口，贪婪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锁定高台中央那抹明艳夺目的绯色身影。

“杀千魅，许我愿！”

术法金光铺天盖地，直扑高台！

赵归涯立于漫天杀机之中，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他轻轻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转头看向身侧强忍悲戚的楚安芷，声音轻缓而清晰：

“不必劳烦外人。纸纸，该动手了。”

风声骤然凛冽，漫天纷飞的花瓣僵在半空，随即被汹涌的邪秽气流撕碎。

铺天盖地的术法流光呼啸袭来，欲宗弟子与一众好友立刻催动灵力构筑防线，兵刃碰撞的脆响顷刻响起。

所有人拼尽全力阻拦蜂拥而上的邪修，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高台之上刚刚礼成的新人。

台下厮杀四起，杀机笼罩整片断云坪。

高台之上，却恍如隔绝了战火。

楚安芷周身的气息微微震颤，手腕轻扬，寒光破空而出。

清霜链剑自虚空显形，银白色剑身莹润通透，剑体取自赵归涯的脊骨，纤细锁链缠在她腕间，微微震颤，像是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宿命。

锁链微凉，沉甸甸压着她满腔无处宣泄的痛楚。

周遭所有人都在奋力抵御入侵者，人人都以为这场突袭只是大婚横生的劫难，只要击退邪修，便能守住这场来之不易的良缘。

唯有立在坪沿冷眼旁观的五位神明心知肚明，这群被贪欲驱使的邪修，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

魑悬浮于云雾阴影里，静静等候肉身消亡的一瞬。

悔抱着手臂，蓝发被狂风肆意吹动，平静注视高台，并未生出半分干预的念头。

魃敛住躁动的黑雾，不再冲动上前参战；魍魉共生雾气缓缓流转，拿出代表秩序的浑天仪，漠然望着眼前即将上演的别离，随时准备将脱离出红尘躯壳的罪神捉拿归案；魁被魑按住肩头，懵懂地望着混乱的人群，隐约察觉空气里浓重的悲伤，安静得不再欢呼。

他们只需等候结局。

等候楚安芷一剑穿心，催生同归道；等候凡躯消散，带走赵归涯神魂返回上界领受天罚。

赵归涯迎着扑面而来的浊气与术法余波，绯色凤纹婚服随风翻涌，金线凤羽在天光下明明灭灭。

他抬眼深深凝望楚安芷，眼底揉尽人间数年的风月温柔，坦然又释然。

“不必犹豫。”

筹备这场大婚，远赴凰九倾权柄无法触及的断云坪，邀请亲友见证圆满，甚至放任自身千魅之体的消息外泄引来邪修，所有布局，皆是为了此刻。

红尘一场大梦，礼成便该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