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断云秘
鸭子吃虫 · 4197 字 · 约 10 分钟
瑞云靠在冰凉的石壁上,伤口还在向外渗血。
血矛上裹挟的煞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但她的本源生机也在自行运转,将那些煞气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
每一丝煞气被逼出,伤口便愈合一分。
瑞玉闭着那双白玉般的眸子,呼吸压制到几乎不存在。
如同一块白色苔藓趴在洞壁之上。
神识却化作无数根细密的丝线,从矿洞深处向外蔓延,附着在洞口植物叶片上,缠绕在密林中每一棵老树的根系间,融入满地苔藓的脉络之中。
草木观尘之术的精妙所在,便是让她不必亲自出去,每一株草木都是她的耳目。
洞口外的世界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月色依旧惨淡,将密林中扭曲的树影投在地面上,如同无数鬼手在无声舞动。
夜枭蹲在枝头,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珠,警惕地望向两个正在林间穿梭的身影。
蚁群排成蜿蜒的队列,绕过地上一片被踩碎的苔藓,那是青衣金丹方才踏过的地方。
一只灰松鼠蜷缩在树洞深处瑟瑟发抖,它不懂什么是金丹威压。
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两个闯入者的气息让它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尖叫。
红衣金丹站在密林边缘,面具下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扫过灌木、岩石、石缝。
他的神识在这片密林中反复犁了三遍,每一次都捕捉到那株花灵的微弱气息,但那气息像是融入了整片山林。
每一棵树、每一片叶都在散发那股淡淡的花香,根本无法精准定位。
“找。”他的声音冷得像万年玄冰,
“她中了我的血煞矛,能跑多远?只不过花灵特殊,只要找,自然可以找到!”
青衣金丹蹲下,用风刃削开挡路的藤蔓。
“这片林子被她施了术,你感应得到具体位置吗?”
红衣金丹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紧皱,神识在雾气中艰难穿行,每一次即将锁定目标,那股气息便散开了,像是在追逐一团永远抓不住的烟。
青衣金丹冷笑一声,直起身:
“你我在这里跟一株能藏进山林的灵植捉迷藏,倒是真够有出息的。
那两个废物没抓到人,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不过那个拿剑的小子带着一个昏迷的女娃,跑不了多快。”
青衣金丹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语气变得阴沉,
“你在这里慢慢找,我去追。
他杀了我的人,总得有人偿命!”
红衣金丹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与他相撞:
“最好带活的回来。”
“不用你教。”
青衣金丹身形一闪,向着杜承仙剑光消失的方位疾驰而去。
两道稍弱的遁光也从浮香洞方向飞来,汇入他的尾迹,显然是留守浮香洞的另外守卫。
密林重归沉寂。
红衣金丹独自站在林下,血色的曼珠沙华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矿洞深处,瑞云将画面尽收眼底。
但目前的她已经尽力,再也什么做不了。
断云山脉山影叠叠 ,草木深深。
杜承仙抱着明玉在密林中无声穿行,白衣上满是血渍和泥污,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终究是比不得金丹,感受着身后的法力波动。
杜承仙的心沉了下去。
感受着身周腐蚀的红雾,他也没想到,情急之下,竟进入了一处险地。
只得压下心跳,尽力远离那金丹的追踪。
身后数里外,青衣金丹带着两个筑基守卫正在快速逼近。
他们的风罩在瘴气中撑开了一片清明空间。
神识在瘴气干扰下依然能捕捉到杜承仙留下的细微灵力痕迹。
“风使大人。”
一个筑基守卫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猩红雾气,声音里带着犹豫,
“前面就是猩红峡谷了。那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青衣金丹没有停步。
他听说过猩红峡谷的名声。
断云山脉中有几处连金丹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猩红峡谷便是其中之一。
这峡谷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腐骨瘴矿脉,地底深处埋藏着某种未知的剧毒矿,形成了终年不散的毒瘴。
瘴气中伴生了大量以瘴气为食的毒虫妖兽,毒性比瘴气本身更加致命。
曾有金丹不信邪孤身闯入,再也没有出来过。
但那又如何。
“怕什么。”
青衣金丹的声音透过风涡面具,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一个筑基修士,带个昏迷的伤员,在瘴气里能撑多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跟上去。”
三人加快速度,沿杜承仙留下的踪迹追入峡谷深处。
瘴气越来越浓。
两侧崖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苔藓,那苔藓在缓缓蠕动,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苔藓,而是无数细小的红色蠕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吞噬着岩石表面的矿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像是什么巨大的尸体在地下腐烂了千年。
一只形似蝙蝠的生物从崖壁上惊起,翅膀展开足有三尺宽,翼膜上布满了发光的红色纹路,在瘴气中留下一道诡异的光痕。
它的眼睛已经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翼膜上一排能感知热量和灵力波动的感光器官。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感应到青衣金丹释放出的威压后,无声地滑入了更深处的瘴气之中。
青衣金丹落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具下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小子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淡了。
之前还能感应到明显的灵力残留,追近之后,残留的灵力痕迹忽然变得断断续续。
“风使大人。”
另一个筑基守卫追上来,压低声音,“不能再往里追了。再往里就是猩红峡谷区域,瘴气我们未必能完全挡住。
而且听说里面有金丹级毒虫盘踞,一旦惊动那种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青衣金丹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岩石上,目光穿过层层瘴气,望向峡谷更深处。
神识在瘴气中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隐约感应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正在继续向更深处移动。
带着一个昏迷的人闯入有金丹级毒虫盘踞的绝地,这分明是在赌命。
“风使大人?”筑基守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青衣金丹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透过风涡面具传出,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瘆人,惊得几只隐藏在暗处的蠕虫同时停止了蠕动。
“不用追了。猩红峡谷这种鬼地方,金丹都出不来,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筑基带着个累赘。
就算我们不追,瘴气和毒虫也会替我们收了他的命。”
两个筑基守卫松了口气。
他们是真的不想再往里走了。
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他们脚下缓缓蠕动。
青衣金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瘴气深处逐渐模糊的白色背影。
“哼,但愿你有那好运气!
青衣金丹话音落,转身的刹那间,他头顶的天空变了。
最先察觉的是风。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一种从高处压下来的、带着无形重量的气流。
它从万丈高空笔直地灌下来,穿过云层,穿过山脊,穿过猩红峡谷上空终年不散的瘴气,将那些暗红色的毒雾搅得翻涌不定。
青衣金丹的衣袍被这股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一片云。
整座山脉仿佛都在呼吸,无数道白色云气从群峰之间同时涌出,从岩石的缝隙中渗出。
云气汇聚成河,河流汇成海洋,白色的云海在群峰之间翻涌奔腾,将整片断云山脉变成了一片悬浮于夜空中的云之汪洋。
两个筑基守卫张大了嘴,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滚圆。
青衣金丹一动不动地站在岩石上,仰头望着那片越涌越高的云海。
然后,云开始发光。
那光极淡极柔,像是有人将月光碾碎了洒在每一缕云丝上。
白色的云絮边缘泛起淡淡的银辉,银辉又渐渐染上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金色。
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脉动。
每一次脉动,便有一圈金色的涟漪在云海中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云絮被染成了淡金色,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笔触一层一层地为云海上色。
那金色极淡极雅,不似凡尘中任何一座金矿、任何一枚金币的颜色。
倒像是某种只存在于古老壁画中、早已在人间绝迹的仙家丹青。
无数只栖息在山林间的灵鸟同时冲天而起,在月下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铺天盖地地向着远离云海的方向飞去。
它们的翅膀拍打出密集的扑棱声,在群山之间回荡如雷。
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隼从青衣金丹头顶掠过。
山林间到处都是狂奔的蹄声、折断的枝叶、惊恐的嘶鸣。
这些在断云山脉中称霸一方的妖兽,此刻的表现却如同大难临头的蝼蚁,
拼命想要逃离那片正在发光、正在脉动、正在呼吸的云海。
青衣金丹他的瞳孔在面具后骤然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
云海中心,那个巨大的云团正在缓缓旋转。
起先是缓慢的、凝滞的,像是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翻身。
但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云絮被旋转的离心力拉扯成无数道螺旋状的云臂,每一条云臂都有数十里长,在夜空中如同天帝撒下的拂尘。
云臂边缘,金光与银光交织流转,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银画卷。
然后,云层裂开了。
旋转的离心力在云海正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
那空洞边缘的云絮还在高速旋转,形成了一圈厚达数里的云之壁垒。
壁垒内部,云絮已经不再是寻常的白色或金色,而是七彩纷呈,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在云壁上流转不定,如梦似幻。
青衣金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闯过断云山脉无数次,见过云海日出,见过暴雨云崩,见过雷暴云团在群峰之间撕开一道道紫色闪电,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云。
这云已经不是水汽所凝,而是精纯到了极致的天地灵气在以一种近乎固态的形式存在。
那些七色光华是不同属性的灵气在云壁上互相碰撞、互相交融时产生的灵光。
那个漩涡空洞是灵压失衡形成的低压区域,天地法则正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将隐藏在虚空深处的东西暴露出来。
他看见了。
透过那层七彩云壁,透过那个巨大的漩涡空洞,他看见了空洞深处隐约浮现的景象。
隐现的灵光。
虚影只浮现了片刻,便又被翻涌的云气遮住了。
但青衣金丹已经看得足够清楚,清楚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秘境。
一座藏在云中的秘境。
青衣金丹的脸上 ,所有被那株花灵搞得灰头土脸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狂喜。
“秘境出世!”
青衣金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两个还呆立在原地的筑基守卫: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着剩余花奴回谷,这断云山脉的福泽来了!
趁还在初开阶段,快快让谷主拿主意。”
“那……那个剑修……”一个筑基守卫回过神来,指了指杜承仙消失的方向。
“让他烂在猩红峡谷里。”青衣金丹连看都懒得再看那个方向一眼,语气淡漠:
“一个筑基修士的命,跟云中秘境比起来,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撤!回谷!”
三道青色遁光拔地而起,头也不回地向着浮香洞方向疾驰而去。
猩红峡谷深处,杜承仙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也看到了那片云海,漫天的七色光华透过层层瘴气洒下来,将猩红峡谷中那些扭曲的树影、暗红的苔藓、诡异的蠕虫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他抬头望着那片倒悬于天穹的虚幻世界,桃花面具下的眼睛倒映着七彩流光。
他怀中的明玉微微动了动,那朵贴在她心口的白色花瓣在七色光华照耀下泛起了一层柔和的荧光。
杜承仙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活下来了,明玉也活下来了。
不管那片云中藏着什么,它替他挡了一劫。
他靠在岩壁上,将明玉护在怀中,闭上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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