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决战（七）

吴忌眉头紧皱，咬牙瞪着萧执，却没能再说什么。

城楼之上的气氛霎时凝滞，徐云霆与燕行之对视一眼，皆是面带苦涩的摇了摇头。

就在燕行之想要结束这无异议的争论时，又一道稍显迟疑的声音响起：“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紧靠在萧执身侧的萧翼，盯着自己手中沾染了同袍与敌人鲜血的刀锋，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发颤地问，“末将……末将也有话想问陛下。”

萧执猛地转头：“你想问什么？”

萧翼喉结滚动，似乎在吞咽巨大的恐惧与迷茫：“当……当年康王案发，牵连甚广，末将的父亲，仅仅是与康王府有过几次诗文往来，便被……被您夺了官职，削为庶民，圈禁在家，以至郁郁而终。”

他抬起头，对上萧执的目光，眼中血丝密布，带着最后一丝近乎祈求的确认，“陛下，末将想问，家父他……当真罪该至此吗？”

“你说呢？”萧执冷冷地反问，“勾结逆王，心怀叵测，朕念在同宗之谊，未曾取其性命，已是法外开恩。若非朕后来看你尚有几分勇力，又岂会让你统率禁军？你不知感恩，反在此时质询于朕？！”

“感恩……”萧翼喃喃自语，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掐灭了。

随即，他脸上的挣扎与痛苦，惶恐和犹豫也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颓败。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刀柄的手，任由那染血的长刀掉在脚边，然后，他对着萧执，极其缓慢却又异常郑重地抱了抱拳。

抱拳的双手尚未完全放下，他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燕行之与徐云霆，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或许是投降的话语，或许是……然而，不管他想说什么，却也没有机会了。

盘龙金枪骤然探出，化作一道刺目金光，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征兆，从萧翼背后铠甲破损的缝隙中，精准而狠辣地扎了进去。

噗嗤一声，枪尖透胸而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萧翼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眼金色枪尖，眸中却没有表现出难以置信，相反，倒像是早就有了预料。

他的喉咙里发出两声咯咯异响，随即，高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抽搐了几下后，逐渐没了生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弑杀惊呆了，原本还护在萧执身边的数十禁军，全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之下，默默退后了几步。

徐云霆眉头紧锁，燕行之也握紧了手中的点钢枪，沉声道：“萧执，你疯了！”

“哼，朕清醒得很！”萧执松开金枪，背着手，斜睨燕行之，“朕，才是大荣的天子！过去是，现在是，就算是死，朕也是！背叛朕，便是这个下场，无论是谁！”

燕行之摇了摇头，已经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微微侧身：“请吧，等处理完一切，我会请奏陛下，到时，你自有去路。”

萧执瞥了他一眼，又环视一圈，当看到那些低着头，战战兢兢的禁军将士后，发出一声嗤笑，随即迈步往城楼下走。

“对了，”走到楼梯口，他又忽然驻足，“要是找到了方令舟，别忘了通知朕，另外，朕的皇后，以及皇子公主，还在方令舟的挟持之下，他们是生是死……”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罢了，不用跟朕说了。”

看着他阔步下楼，徐云霆长长吁了口气：“守拙兄，你说得不错，他果然疯了。妻儿安危尚且捏在方令舟手里，依然敢对他发起攻击。”

燕行之沉默不语，耳听得庞德清还在不断叫嚣，无奈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将其拉下去。

临近傍晚，夕阳西下。

二位都督随即吩咐诸将打扫战场，也就在他们刚刚下发完命令之后，刘安快马赶了过来。

燕行之两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打断礼节，沉声问：“方令舟可抓住了？”

徐云霆同样一脸紧张和期待。

刘安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末将一直在那地道口守着，昨夜战起后不久，果见有人从地道出来，但全是女人孩子，还有几个老妪，加起来有三十多人，但未见方令舟，也没有一个将领。”

“怎么会……”燕行之愕然，随即又问，“可派人进去搜了？”

“搜过了。”刘安说道，“地道虽长，却极为狭窄，根本无法藏人，末将与贺武将军守着两头，派了四批人进去，未见一人。”

燕行之看向徐云霆，徐云霆却也是沉默不语。

跑了，不仅方令舟，就连他麾下那些心腹大将、谋士，也一个没见到，从战场上擒获的，或者战死的，最大的也不过是一个骑都尉。

“弘澂，这……该如何是好？”燕行之问道。

“先搜搜看吧，不过……”徐云霆微微摇头，叹道，“希望渺茫。”

……

夜色降临，月光灰暗，几颗星星，有些孤独的挂在高空。

润州城西南，六七十里外的一处荒僻村庄，断壁残垣下，已经被昨夜从润州城逃出来的饥民填满。

村口，一座废弃的旧庙，在夜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庙墙倾颓了半边，殿内漆黑一片，只有零星月光从瓦顶的破洞漏下，勉强照亮了积满尘埃的塑像残肢。

屋内同样乌泱泱挤满了人，略显痛苦的呻吟与细微的鼾声相互交织，弥漫着淡淡地骚臭味。

其中几个黑影，默默蜷缩在角落，他们与屋内众人一样，都穿着最粗陋的葛布衣裳，脸上还刻意抹了灰，蓬头垢面。

但那一双双眸子，却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同时，还充斥着满满的警惕。

“君……方兄，我们接下来去哪？”

“继续跟着人群走，等彻底远离润州，寻一艘前往扬州的商船，找机会渡海。”

沉默片刻，又一道声音再度响起：“那我们的家眷……”

“放心吧，项瞻虽假仁假义，但也不会为难他们。相反，跟着我们，他们才更加危险。”

几道目光在黑暗中互相交错，却无人再说话，屋内又重归宁静。

这就是方令舟，骗了萧执、骗了乾军、也骗了麾下的一众将士。

用替身站在城楼上，让将士们以为他还在指挥，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从地道逃生，他却正大光明的跟着饥民混出城门。

不论是萧执、禁军，还是那些早就算计好的饥民，以及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豫州军、和那些将领们的家眷，全是他脱身的掩护。

而这些将领，却又对他舍弃家眷的行为，无法指责。

原因也很简单，自我安慰也好，自我开脱也罢，方令舟方才的那句话，所有人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