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回忆·谋计

人类联邦给出的理由是：异能者迟钟强大无比，挣脱了抑制器的禁锢，在西亚逃窜，见到他的人请立刻远离并上报。

南维耶里熄灭手机屏幕，沉默地点了一支烟。

迦楼罗，巴塔比什，鲁斯塔姆·汗，阿拉比也，伊西斯……已经有这么多神明在消失了，都说是迟钟失心疯了大开杀戒，可是没有人类的通风报信，迟钟又怎么可能精准找到神明。

人类联邦，人类联邦……

“一点活路都不给吗？”南维耶里叼着烟头，苦笑一声，“早该想到的，他连自己人都没给活路，又怎么会留下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坚决，所有神都要死，死到最后你还活不活了……”

若迟钟真杀了全世界的神，只剩他自己。

人类可能会留他一个神明活着吗？

“你竟然为了人类，做到这种地步……”

人类高层已经出现了纷争，讲真的，联邦开的价非常能收买人心，现在归属联邦可以迅速获得更好的合作、更安全的军事防御、发放通卡移居东亚……这么多这么多美好的条件，联邦对个人如此，对整个地区都很好，会修公路修港口修学校修医院，东方的企业早已伸出援手。

只要交出神明，人类应该拥有如此美好的生活。

可是南维耶里不想认栽，他不想死，他凭什么要死掉？

迟钟，你不能这么对我。

“迟钟……”南维耶里还记得自己的典礼上，迟钟作为第一个承认他并与他建交的国家神明，站在席位上冲他笑，东方人真是有一种魔力，笑起来能让他的心脏多跳一下，正好补上了他第一次见面时漏掉的一拍。

神明是有私情的。

只是他对很多事情都太沉默了，人类总是劝他不要当那个带来坏消息的乌鸦，华夏和北疆关系好着呢，不要说，把他们两个的关系弄僵对我们没好处。

于是南维耶里放弃诉说金朝的事情，差一点就让阿米瑞恩和苏埃伊里得逞，在半岛挑起事端。

他这次又放弃诉说燕景云和燕锦安的事情，在人类联邦吞掉华夏之前，南维耶里几次飞往长安去探望他，看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那两个孩子的下落。

不要当乌鸦。

人类这么告诉他，捂着他的嘴。

但这其中确实存在南维耶里的顾虑，他的内部很混乱，又处于巴尔干这个位置，迟钟对他来说太遥远了，苏埃伊里和他是同源，同样的斯拉夫人，距离又近，交流比较多的还是他们两个。

尤其是在南维耶里还没有成为帝国神明的时候，受了重伤还是苏埃伊里把他捡回去养伤。

最开始那几年，南维耶里给迟钟写信，却得不到什么正式回复，只有一点民间的帮助，他写的信石沉大海，反观苏埃伊里总是公布一些和华夏的合作和互动。

迟钟，你不能这么对我——

天际骤然撕裂成两半。

一侧是烈焰焚卷苍穹，南维耶里脚下地面熔化成滚烫岩浆，空气被灼烧得扭曲沸腾，漫天火球层层堆叠，凝聚成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型火焰巨兽，巨兽獠牙吞吐高温焰浪，所过之处草木瞬间碳化，岩石熔融流淌。

一侧是万剑共振发出轰鸣声，剑影层层叠叠，笼罩整片空域，拉出无数灿金色轨迹，地面被逸散剑意划出道道深沟。迟钟单手虚按，万千剑刃齐齐调转锋芒，剑尖统一对准前方火海，剑鸣震耳欲聋，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长剑。

碰撞，湮灭，流血，重创。

“还要继续打下去吗？”迟钟平平稳稳落在他面前，金色长剑在他身后竖起，散发着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甚至这句话都是用南维耶里惯用的语言说的，他在一些细微之处总是如此贴心，就像初见时他听不懂汉语也说不太好俄语，于是迟钟用他家乡的话，“谁教你的中文啊，我们没有见过，不能说‘好久不见’，应该说‘初次见面’，你好，南维耶里，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

迟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南维耶里半跪在地上，他的血咳在了烧焦的土地里，嗓子里发出被血糊住的呼噜声，说不出来一句话。

于是迟钟轻轻抬手，一点治愈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缓解他内脏破损的痛苦。

“……”南维耶里张了张嘴，他的目光落在迟钟身后，那个跌跌撞撞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顿时眼瞳收缩，往前一步却让身体失去重心一头栽在地上，南维耶里抓住了迟钟的衣摆，“不要，不……”

不要回头，求你放过塞尔温。

迟钟的长剑抵在塞尔温下巴上，逼停了他，耳边的通讯设备里传来肖烈的声音，“其他镇守神明抓住了，跑了一个，塞尔温到底是元素控，逮不住啊。”

“钟哥……你要，杀我们吗？”

塞尔温还没有完全长大，他的年纪跟宁回差不多，这一声钟哥令迟钟多少有些恍惚了，他收回长剑，多看了一会塞尔温。

没了长剑威胁，塞尔温扑过去将南维耶里扶起来，眼中含泪，木元素天生携带的微弱治愈能量化为光点进入他的身体里，南维耶里又咳了一口血，想推开他，“跑，跑啊——”

跑啊，塞尔温，你要活下去啊。

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要，活下去。

迟钟不可避免地幻视了前世的情景，抵抗了轰炸机的南维耶里浑身是伤，记者拍到了他的照片，那简直是从血水里爬出来的死人，他死死撑着，咬紧牙关撑着不肯退步，让塞尔温离开，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闭上了眼睛。

“南维耶里。”迟钟问，“你知道我的景云在哪吗？”

景云……他不知道这是谁，但是他知道苏埃伊里抱回来了两个东方的孩子。

这是他的活路，迟钟在给他活路。

“……一年前的宴会，苏埃伊里抱走了两个孩子，我不认识……也许其中一个是你要找的。”南维耶里自己认输认栽也不能让塞尔温就这么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去承受那痛苦的实验。

迟钟慢慢蹲下来，红色长袍沾染了烧焦的土地，他再次伸手输送了一些治愈能量，并轻声问，“我很担心我的景宝和锦乖，在我能去保护他们之前，你可以帮我照看一下吗？”

南维耶里抬起头。

他攥紧了塞尔温的手，血还在往下淌，可他的眼眸里却亮起光。

“我也不是非要把所有神明都赶尽杀绝。”迟钟是为了让人类找到神核转移的可行性，是为了帮人类联邦肃清阻碍，“你愿意帮我吗？南维耶里。”

追随我吧。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南维耶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好半晌，他咽回去喉间的血液，道，“我愿意。”

塞尔温觉得迟钟很恐怖，可是当他的手再次抚摸他的脑袋时，塞尔温感觉到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别害怕，好孩子，努力活下去吧，活到新世界来临的时候。”

空间漩涡在他们身边出现，迟钟站起身，平静叮嘱着，“他们叫燕景云和燕锦安，是两个很懂事的孩子，希望你可以像爱护塞尔温一样爱护他们。”

你很爱他们吗，迟钟。

那你为什么要把你的神明全部杀死？

到底是谁的谗言，谁的分裂？

南维耶里不得而知了，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塞尔温艰难地背起他跳入空间漩涡，跨越三百公里进入苏埃伊里的领地，背着他在大雪中狂奔，寻找人类的帮助。

迟钟空手而归，令肖烈十分震惊，“您没打过？”

“放屁，可能没打过吗。”鹤悯对此并不震惊，他偏心南维耶里都没边了，那么多盟友也没见谁能这么讨迟钟欢喜的，鹤悯早就看透了他的喜好，于是问他，“你放了？放哪去了？”

“先给他一点好处，去北疆当我的视野，牵制住苏埃伊里。”迟钟坐下来喝了杯水，低垂眼眸，“你们说，北疆已经同意加入人类联邦？”

肖烈又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腾腾，“上头是这么说的，我们下一站不用是北疆，继续往西。北疆那边蛮积极加入我们的，不过给出了一点要求，就是暂时先不要动他们的神明，用一个更缓和的程度来消灭神明。”

鹤悯又嗤笑一声，“等我俩打到西边跟那群神两败俱伤甚至全死，全联邦只剩北疆有神明坐镇，到时候基建港口贸易甚至政权都得北疆开口才行——这算盘珠子都从北冰洋崩我脸上了，别跟我说你们看不出来？”

肖烈保持尴尬但不失风度的笑容，“上面自有他们的考量。”

他低头吹了下茶水，忽然一顿，猛得抬头去看迟钟，眼瞳缩了一下。

迟钟慢慢晃了晃茶水，对他的反应并不惊讶，品尝了一口，很难喝，他蹙眉，什么劣质茶叶。

“……尊，尊上，我们——”

肖烈想说我们不会让事态失控的，不会让北疆凌驾在华夏之上，长安才是永远的世界中心，但是尊上仍然没有相信他们。

他甚至从知晓北疆自愿加入联邦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谋划了以后，将南维耶里丢到北疆去阻挠他们藏匿神明，只要南维耶里还在北疆，北疆的神明就永远在大众视野之中。

心软？

若迟钟真的心软，就该一次杀了南维耶里，省得他受后面的苦。这摆明了是一种更高级的政治手段，强大的火焰元素控神明只要有一天没有被抓捕，人类联邦就得多一天睁着眼睛睡觉，就要时时刻刻注视着北疆，注视着那些神明。

“不用喊尊上，已经没有尊上了。”迟钟还是没喝下去这难喝不已的茶，这时候已经开始想念林浮闽泡的茶了，他站起身，“我去休息了。”

鹤悯也起身，还狐假虎威地瞥一眼肖烈。

“他们的考量不就是等你跟阿米瑞恩他们两败俱伤后能有苏埃伊里捡漏吗，人类真是怕你怕到一定程度了，连自己捡漏都不敢，特意留一个苏埃伊里来控制你，真可笑。”鹤悯的政治能力一点都不低，轻而易举看穿了人类联邦的想法，他这一路嘟嘟囔囔生气，“辛辛苦苦打过去最后还这么对我们，该死的人类。”

迟钟进了他自己的休息室，把外袍脱下来，边缘有一些被烧黑的地方，他看了一会，思考怎么缝，鹤悯干脆利落给他扔了换新的。

“省什么省。”

“……”

迟钟发现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要睡了，你别跑太远，不认路，小心回不来，这里不比家里，容易没网。”

“知道了知道了。”

鹤悯没事就喜欢出门遛弯，天南地北地蹿，就是他方向感不好，不认路，偶尔两次还得迟钟出去接他回来。

人类总会忽视他。

挺好。

鹤悯落地繁华的港口，跟楚雾打了个照面。

楚雾咬着烟，手下人清点货物，别管是抢的还是劫的，他按着手机给其他人发消息，随后举起来，冲鹤悯挑起眉，“笑一个。”

“滚。”鹤悯隔空挡住他的摄像头，手从空间门探过去熄灭手机屏幕。

手下人类看见了，连忙当没看见，一点点远离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的老大。

“钟哥呢？”

“休息了，刚跟南维耶里打完，他把那家伙丢北疆去了。”

楚雾随手掐灭烟头，“北疆？北疆要跟联邦谈大合作啊，这个时候把南维耶里丢过去，也不知道恶心谁呢。”

鹤悯耸肩，他又道，“钟哥让我少来见你们，别被发现了。”

楚雾一秒垮脸，“嘁”了一声，赌气道，“不见就不见。”

他从上衣内部口袋里掏出来几张照片，神力控制着落在鹤悯手上，“我不信这个他也不见。”

鹤悯接过，看到了在林浮闽怀里抱着小老虎玩具啃的林当归，幼崽已经会走了，但还是很喜欢在姐姐怀里腻歪着，大概是啃玩具的时候被喊了一声，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过去，被镜头抓拍下来。

他翻了下一张，小椰子坐在床上叉着腰跟岭穗粤叫板，又一张，祈新的裙子转成了一朵盛开的花，漂亮的女孩翩翩起舞，美得不可方物。

说是照片，摸起来却像纸一样，方便迟钟看完后就烧掉，不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