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归南

归根往南走的时候，没带任何人。铁头想跟，她不让；春草想跟，她也不让。她说，你们守着海边，守着那些树，守着那些灯。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根会领着我。她走得很慢，但很稳。那些从北边带回来的人站在海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海蓝没有哭，她蹲在灯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和根说话。根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在说，她会回来的。

归根走了十天，脚下的土变了。不再是海边的黄沙，是黑土，湿湿的，软软的，踩上去有脚印。她蹲下去，手按着土，土是温的。她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甜的，不咸，像河谷的土。她笑了。“土活了。家快到了。”

又走了十天，她看到了那棵大树。树干是绿的，叶子也是绿的，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树下蹲着一个人，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按着树根，和根说话。归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是谁？”

那人转过头，眼睛是黑的，像炭。“我叫小星。晨星的妹妹。我等了你很久了。”

归根看着她。“你等我干什么？”

小星指着树。“根说，你会来。你会带着北边的种子回来。北边的种子种在南边，南北就连上了。”

那年秋天，归根在小星的树旁边种了一排金树。种子是从北边的金树上收的，圆圆的，金灿灿的，像一颗一颗小太阳。她把种子种在黑土里，浇了一瓢河水。种子发芽了，芽是金的，像阳光。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金的，叶子也是金的。树根扎下去，扎到土里，和那棵老树的根缠在一起。南北的根连上了，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一根连一根，像一条看不到头的绳子。

“根连上了。南北通了。”

小星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一万年了。根连上了。”

那年冬天，归根没有回海边。她蹲在小星的树下面，守着那些金树。小星也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排，蹲在金色的树荫下，像两块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金树下面传来的。归根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金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根连上了。南北通了。根要回去了。回根来的地方去。”

归根站起来，看着南边。南边有河谷，有铃兰，有那些她没见过的人。她该回去看看了。

那年春天，归根又向南边走去。小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排，走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两棵会移动的树。走了很久，走到了河谷。河谷变了，不再是当年的小聚落，变成了一个大镇子。房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田里的麦子金灿灿的。镇子口站着一个人，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按着一根木杖。她看着归根，笑了。

“你是归根？”

归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是谁？”

那人伸出手，摸着归根的头。“我叫铃兰。晨星的妈。我等了你很久了。”

铃兰把归根带进镇子，给她看晨星种的树，给她看北望种的树，给她看那些从北边带回来的种子长成的庄稼。归根蹲在田边，手按着土，土是温的。她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甜的，和海边的土一样的味道。

“南北的土，都是一个味道。”

铃兰笑了。“都是一个味道。根是一样的根。”

那年夏天，归根在河谷住下了。她每天蹲在田边，和根说话。铃兰也蹲在她旁边。小星也蹲在她旁边。一群人，一排，蹲在金色的麦田边上，像一群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田里传来的。归根蹲着，脚底下的土动了，有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金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根到家了。根不走了。”

归根站起来，看着这片土地。她知道，根不会再往北爬了，也不会再往南爬了。根到家了。她转过身，看着北边。北边有海，有灯树，有北根，有海蓝，有铁头，有春草。她的家在那边。

“铃兰，我该回去了。北边有人在等我。”

那年秋天，归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把麦种和几盏灯，向北边走去。铃兰站在镇子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她没有哭，她知道归根会回来的。根会带她回来。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九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