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孙珊珊跌跌撞撞从台上冲下来，哭声拖了一路，高跟鞋在台阶上绊了个踉跄。小跟班伸手去扶，被她一把甩开，捂着脸撞开后台的门跑了。

宋伊人把钢笔搁在评分表旁边，抬眼看了一圈台下还愣着的众人。“下一个，下一位参选者上台。”

李干事从评审席边上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转过身对着台下。

“我看不必再往下评了。宋伊人同志已经把整幅画的创作理念讲得清清楚楚，这幅画是谁画的，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我提议，第一名就是宋伊人同志。”

台下安静了好一阵。前排有个评审率先站起来拍了巴掌，紧接着掌声呼啦一下烧遍了整个观众席，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起来了。孙参谋长坐在评审席最边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趁着所有人站起来鼓掌的工夫猫着腰从侧门溜了，连公文包都忘了拿。

宋伊人站起来，抬手往下压了压。

“既然大家都认这个第一，那我就厚着脸皮接下来了。不过后面几位参选者的方案我刚才翻了翻，有好几幅也很有看头，既然人都来了，不如把剩下的也点评完，别让其他同志白跑一趟。”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比方才那阵更热烈。评审席上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点评完最后一幅画已经是午后了。宋伊人从会议厅里出来，李干事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宋同志，你今天可是让所有人都开了眼了。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桩抄袭案翻得这么漂亮的。”

宋伊人正要开口，走廊那头忽然涌过来一大群人。打头的是霍迤驰在部队里的几个战友，人高马大地往她面前一站，把半条走廊都堵了。领头的笑着伸出手。

“嫂子，早就听霍哥提起过你，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霍哥娶了你这样的贤内助，我们这些做兄弟的都替他高兴。就刚才那架势，比霍哥在靶场上训人还威风，往后他要是再训我们，我们就搬嫂子出来挡。”

后面跟着的是宋伊人以前代理职务时带过的几个干事，一个个挤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旅长，说你今天太厉害了我们都好久没见着你了家里都好吧，说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精神我们看着可佩服了。宋伊人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围着，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我可要飘到天上去了。”

回了家，日子倒真安生了几天。刘婶变着花样给她炖汤，说她那天在评审席上威风凛凛的样子比戏台上的穆桂英还俊。

霍迤驰的信又来了，说任务真的快收尾了，让她再等几天。她把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想着他回来的时候肚子该有多大，他看见会不会吓一跳。

可谣言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场胜仗就能碾碎的。

她去井边打水，还是有人在背后拿眼尾扫她的肚子，等她转过身，那些人又把头扭开了。

巷口那几个婶子在她路过时照样交头接耳，声音比从前压得更低了些。她想孙珊珊丢了那么大的脸总该消停了，可那些碎嘴子从来不需要谁教。

起初她没在意。直到那天早上推开院门，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踩在一块软塌塌的东西上猛地滑了半寸，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她一只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

低头一看，门口被人撒了一圈碎钉子混着玻璃碴子，在晨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那块香蕉皮歪在她刚才踩过的地方，正对着那堆碎钉子。

刘婶端着淘米水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门口这阵仗，咣当一声把盆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住她，转身抄起扫帚冲到巷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子骂了好一阵。

宋伊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护着肚子，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肋骨。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吓着了，不安分地蹬了好几下。

她把那件织了大半的小毛衣搁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攥紧了手指头。

不能再这么算了。

宋伊人当天下午就把那袋碎钉子拎到了军区保卫科。保卫科长从办公室里迎出来，一眼看见她挺着的肚子，又看了看桌上那袋亮闪闪的碎钉子和玻璃碴子，脸刷地白了。

“宋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宋伊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天早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香蕉皮怎么摆在正中间，碎钉子怎么撒了一地，她怎么抓着门框才没摔下去。

保卫科长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拿手帕擦着额头，一连声地说这还了得，这不光是造谣，这是蓄意伤人，他马上就派人去查，三天之内一定把撒钉子的人揪出来。说完亲自把宋伊人送回了家，站在院门口又保证了好几遍。

回家之后倒是真消停了几天。巷口那几个常蹲着唠嗑的婶子不见了，门口再也没有碎钉子之类的脏东西。刘婶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先拿扫帚扫一遍，扫完了蹲下去仔仔细细看一圈，确认地上干干净净的才让宋伊人出门。

到了产检那天，宋伊人换了件宽松的碎花布衫，刘婶拎着布袋跟在她旁边，里头装着水壶和几块点心。吉普车从院门口慢慢驶出去，拐过巷口的时候她还透过车窗看见隔壁婶子蹲在井台上洗衣裳，阳光铺在青石板上，是个好天气。

车开到半路，她正低头翻霍迤驰的信，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整个人往前甩过去。安全带死死勒进肚子侧边，把她拽住了，紧接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从车尾传来，整辆车被撞得在马路上歪了好几个方向才停住。

她的额头磕在前排椅背上，眼前黑了好一阵。

刘婶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脸上血色全无。

“少夫人！少夫人你伤着没有！”

司机老赵慌忙回头，声音都在打颤。宋伊人蜷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护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小腹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翻搅，一阵一阵往下坠。

刘婶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也下来了，瘦高个，满身酒气，站都站不稳。

刘婶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你喝了多少马尿！你要害人性命是不是！车里坐的是霍家的少夫人，肚子里怀着霍家的孩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拼命！”

那瘦高个被她揪得领子勒进脖子里，气都喘不匀，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就两杯。

刘婶骂得更凶了，两杯能把车开成这样，你个丧天良的玩意儿，说，谁指使你的。

宋伊人靠在后座上，听着刘婶的骂声从车外一阵一阵传进来。她一只手死死攥着安全带，另一只手贴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被撞蒙了，安静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心跳都快停了，才轻轻蹬了她一下。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把碎钉子交上去，保卫科长说要查，门口也确实干净了几天。她以为那些人怕了，以为规矩能护住她。今天这辆车撞上来了，撞的就是她这点念头。

“刘婶。”

刘婶把头探进车窗里，脸上还挂着骂人时没擦干净的唾沫星子。宋伊人抬起眼来，额角那块被椅背撞出来的淤青已经泛了青紫色。她把声音压得很稳。

“别骂了。让他走。”

“让他走？少夫人你看看这车都撞成什么样了——”

“他只是拿钱办事，问不出什么的。”

刘婶愣在车门口，看着她家少夫人把歪掉的衣领整了整，把被冷汗黏在脸上的碎头发拨到耳后，把手重新贴在肚子上。宋伊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小家伙又踢了她一下，比刚才力气大了些，像是告诉她自己没事。

“妈没事。宝宝不怕。妈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