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富察贵人32

雨已经下了七天，整座城市都在缩水。

起初只是路牌矮了几寸，接着门框开始碰头，最后连红绿灯都降到了车窗齐平的位置。市政厅的公告栏贴着紧急通知：建议市民每日测量身高，若发现卧室天花板低于一米七，请立即搬至临时帐篷区。

林默站在自家客厅里，头顶悬着一盏吸顶灯，灯罩边缘几乎擦着他的发梢。他身高一八三，三天前还能在屋里自由走动，如今每走一步都要低头侧身。衣柜里的西装已经挂不下了——衣架顶端抵着柜顶，下摆拖在隔板上，皱得像一团揉过的报纸。

他的手机响了。是女友周雨。

“你那边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旷，像是从一口井底传上来的。

“天花板又降了五公分。”林默侧着脖子夹住手机，双手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我打算搬到城北的帐篷区去，你——”

“林默，”周雨打断他，“我这边天花板已经降到一米五了。我蹲着都快要顶到头。”

林默沉默了几秒。“那你来我这里吧，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周雨说得很轻，轻得像雨水敲在铁皮棚上的声音，“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高处。”

“高处？”

“城郊有座山，你知道的。山上没有缩水。”

林默当然知道那座山。城市扩张那年，所有人都嘲笑山上的人不愿下山，说他们固执、落后、不懂享受现代文明。可现在，整座城市都在矮下去，而那座山依旧挺拔。

“什么时候走？”

“现在。”周雨顿了顿，“你呢？你要一起来吗？”

林默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寓。墙上挂着他和周雨的合照，相框已经降到了胸口的位置。茶几、沙发、书架，所有的家具都在缩小，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用无形的橡皮擦去它们的一部分。

“我……”他张了张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明白了。”周雨说，“再见，林默。”

挂断电话后，林默在逐渐变矮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雨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街道上的车辆看起来像玩具车，行人像一个个移动的蘑菇。整座城市都在向地面塌陷。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大衣。他试了试，袖口已经短到手腕上方，衣摆卡在胯骨的位置。他把它脱下来，叠好，塞进背包里。然后他拿起钥匙，推开那扇需要弯腰才能穿过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矮到他伸手就能碰到。他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每走一步，膝盖都抬得比往常更高。到了一楼，单元门只剩一米四的高度，他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外面的世界让他愣在原地。

街边的梧桐树只剩一人多高，树冠低垂，枝叶拖在地上。公交车顶贴着路面，车轮陷在积水里，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甲虫。所有人都弓着背、弯着腰走在街上，远远看去，像一群缓慢移动的问号。

林默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也比昨天短了一截。

他站在雨里，朝着城郊的方向望去。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座山依然清晰可见，山顶有一小片亮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摸了一下背包里那件大衣的袖子，然后迈开了步子。

雨还在下，城市还在缩。但有人正朝着高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