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公孙家

石亭之中，晚风穿过层层竹枝，吹散了湖面微凉的水汽，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的沉重。

烬风坦然自若的话语落下，关于陈家与令狐家的双重嫌疑，清晰地摆在两人眼前。

夏羽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青瓷杯壁，眼底翻涌着层层深思，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顺着烬风的提议，去深究半分陈家的疑点。

他心里无比清楚，烬风说得没错，从所有线索轨迹来看，陈家确实位列嫌疑名单之中，是最有可能制造三年前旅店大火惨案的势力之一。

可夏羽心底，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要彻查陈家的念头。

其一，是利弊权衡，亦是时局所需。

如今的凤凰池暗流汹涌，八大世家盘踞一方，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与暗处的博弈早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他刚刚执掌凤凰池明面大局，根基尚浅，手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能依仗的势力更是单薄。

而陈家，是当下除了日家之外，唯一愿意站在他身侧、无条件为他铺开情报网、替他探查暗处隐私的顶级世家。

烬风手握陈家所有暗线底牌，掌控着整个凤凰池最缜密、最隐秘的情报体系，是他追查真凶、撼动世家格局最关键、最不可或缺的助力。

此刻若是贸然追查陈家，无异于自断臂膀，亲手打碎自己唯一的情报壁垒。

一旦与陈家撕破脸，失去烬风的相助，他便等同于睁眼盲行，再无半分探查真相的可能。

六百条枉死的兽命尚未昭雪，他不能因为一时的猜忌，毁掉眼下所有的布局。

其二，是心底最真切的判断，是对烬风此兽的笃定。

夏羽抬眸，余光侧瞥身侧静坐的少年。

烬风眉眼沉稳，气质冷冽深沉，心思缜密如渊，行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一个人的性格和风格是很难改变的，这体现在他的日常和做事之中。

烬风素来追求极致的稳妥与利益最大化，每一步算计都精准到分毫，从不会做毫无意义、破绽百出的蠢事。

反观那场大火，一场屠戮六百无辜平民的无差别惨案，血腥、暴戾、张扬又仓促，痕迹虽被强行抹去，但整场行动的内核依旧透着一股毛躁的激进。

这般不计后果、肆意屠戮平民、徒增滔天罪孽、却得不到任何实际利益的鲁莽行径，根本不符合烬风的行事风格，更不符合陈家深耕百年、低调隐忍、步步谋局的世家底蕴。

若是烬风出手，若是陈家主导，绝不会留下如此清晰的行动轨迹，更不会让一支百人杀手军团暴露撤离方向，留下如此致命的破绽。

这场惨案，太急、太狠、太张扬，拙劣得根本不像出自烬风之手。

夏羽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陈家有作案的实力，却无作案的动机与风格，嫌疑看似最重，实则最是清白。

真正藏在暗处、策划了这场血海惨案的真凶，十有八九，是那个稳居八大世家之首，底蕴最深、势力最庞杂、手段最阴诡的——令狐家。

思及此处，夏羽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

令狐家盘踞凤凰池顶端多年，常年蛰伏暗处，极少参与明面纷争，却暗中掌控着无数隐秘势力，手腕狠厉，野心滔天。

也唯有这样的顶级世家，才有底气在主城核心区制造惊天血案，屠戮数百人命，还能压下所有风声，瞒过全城所有眼线。

“陈家我不会查。”

良久，夏羽缓缓抬眸，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打破了亭中死寂。

烬风微怔，那双素来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本以为，以夏羽执着真相、善恶分明的性子，纵然不会立刻治罪陈家，也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放弃对陈家的所有追查。

夏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解释，字字清晰：“你放心，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而是结合利弊当下最好的判断。”

烬风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信我，我便不负你。令狐家这边，我会调动陈家所有暗线，全力深挖，彻查三年前所有隐秘细节，绝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好。”夏羽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那我们便集中所有力量，专攻令狐家。我倒要看看，稳居世家榜首的令狐家，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腥罪孽。”

此刻，凤凰池下区，贫民窟最深处，一栋隐匿在杂乱街巷、常年被黑雾笼罩的僻静阁楼之中。

光影昏暗，静谧无声。

日月端坐于窗前，澄澈无害的眼眸望着窗外混乱喧嚣的街巷，那张素来软萌呆萌、看上去毫无城府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单纯软糯，只剩一片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静与深沉。

外人眼中的日月，永远是一副懵懂天真的模样，心思单纯，乖巧温顺，依赖性极强，是人人都愿意呵护包容的小少年。

包括夏羽。

在夏羽的认知里，日月就是一个不谙世事、心性纯粹的孩子。性子软，胆子小，不懂权谋争斗，更不懂世家阴私，满心满眼只是单纯想要加入自己的小队，想要跟随众人一起守护凤凰池的安宁。

正因如此，夏羽才无数次拒绝了日月的入队请求。

夏羽的小队，是整个凤凰池最核心、最凶险的战力梯队。行走于明暗两界，追查世家罪证，对抗暗处凶徒，日日游走在刀锋剑刃之上，刀光血影是常态，危机杀机无处不在，堪称步步浴火、时时涉险。

上刀山、下火海，皆是日常。

夏羽心软，也护短。

他打心底里把日月当成需要庇护的小孩，舍不得让这般干净纯粹的少年，卷入无休止的厮杀与阴谋之中，不愿让他沾染血腥，承受随时陨落的生命危险。

可夏羽永远不会知晓，自己所有的温柔庇护与善意揣测，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日月的天真呆萌，是演给世人看的伪装。

日月的依赖追随，是藏在眼底的算计。

日月想要加入夏羽小队，从来不是想要并肩作战、共赴危难。

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无比简单、直白，且野心滔天。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夏羽的庇护，不是小队的安稳，而是——赋离人的离人身份。

夏羽执掌凤凰池大局，手握赋离人最高权限，其麾下小队成员，皆拥有正统离人身份。这份身份，看似只是小队成员的标识，实则是凤凰池最特殊、最超然的权力凭证。

拥有离人身份，便可游走于八大世家的桎梏之外，不受世家规矩约束，可参与朝堂决断，可干预世家博弈，可调动凤凰池明暗资源，甚至可以暗中制衡各大顶级世家的势力。

手握这份身份，便等于手握一把可以撬动整个凤凰池格局的钥匙，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权在握。

这才是日月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他出身八大世家之首的日家，自幼浸润在权力阴谋之中，见惯了骨肉相残、世家倾轧，心底从无半分温情，只剩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他的野心，从来不是依附他人、苟活于世，而是覆灭七家，日家独大。

他要借助离人身份的特殊权限，暗中布局，一步步蚕食、削弱陈家、令狐家、公孙家等所有一流世家的底蕴与实力，拔除所有阻碍，最终让日家凌驾于所有势力之上，一统整个凤凰池。

可这份至高无上的离人身份，唯有夏羽能够授予，且只授予核心小队成员。

他如今的身份，只是小队一个可有可无的编外人员，说好听点是随行同伴，说难听点，就是临时合同工，无实权、无身份、无权限，根本触碰不到核心利益。

数次主动请缨入队，皆被夏羽温柔拒绝。

夏羽的理由永远温和且坚定：队伍太危险，你太单纯，不适合卷入纷争。

常规的毛遂自荐、软磨硬泡，已然行不通。

那便——制造机会，强行入局。

日月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幽暗算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浅淡的弧度。

他早已想好最稳妥、最无解的办法。

夏羽的小队编制近乎满员，规则森严，从不随意扩招。唯有在小队出现人员减员、战力空缺之时，才会破例吸纳新人填补空位。

只要小队少一个人，他便可以顺势毛遂自荐。

彼时队伍战力紧缺、人手不足，夏羽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加入。

这个计划，完美无解。

既顺理成章，又不会引发任何人的猜忌。

而目标，他早已精准锁定。

玲羽。

在夏羽小队所有核心成员之中，玲羽实力最弱，心性最软，城府最浅，不懂权谋算计，警惕心极低，没有强大的自保手段，也没有深厚的世家背景撑腰。

相较于其余战力强悍、心思缜密、背景深厚的队员，玲羽，是唯一最好下手、最容易解决、最不会引发连锁风波的目标。

对她动手，风险最低，成功率最高，几乎不会出错。

可最大的难题，依旧横亘在前。

他要动手，要制造玲羽的意外陨落，却绝对不能让夏羽、烬风等人查到半分与自己相关的线索。

一旦沾染嫌疑，他多年伪装的呆萌人设彻底崩塌，所有谋划尽数作废，再无靠近权力核心的可能。

如何完美脱身，洗清所有嫌疑？

如何让这场人为的祸事，变成一场无人追责的世家纷争意外？

如何让所有人，都查不到自己分毫踪迹？

短暂的沉思之后，日月眼底的幽暗尽数褪去，心中已然有了万全之策。

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他一人之力行事，难免留下破绽，可若是联合第三方世家势力，借他人之手完成布局，所有脏水、所有嫌疑、所有罪责，都会由旁人承担，而他，自可全身而退，坐收渔利。

纵观八大世家，除却已锁定嫌疑的令狐家、与夏羽结盟的陈家、底蕴深厚的日家，剩余几大世家中，唯有公孙家，是最佳合作人选。

公孙家的家主祁洛一直都很多疑，不参与明面争霸，却私下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

如果让他误以为，夏羽要拿公孙家族开刀的话，那么……祁洛，一定会抢先一步下手。

日月缓缓抬眸，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澄澈呆萌。

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他接下来，只需要去一趟公孙家，然后凭借极其隐晦的春秋笔法，以及心理暗示，让祁洛以为禹家和蓬家，就是公孙家的结局。

这般布局，稳妥至极，完美至极。

念头落定，日月不再迟疑，缓缓起身。

少年身形清瘦，一袭素白衣衫干净纯粹，眉眼温顺柔和，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软糯乖巧的孩童模样，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纯真皮囊之下，藏着颠覆整个凤凰池的滔天野心与缜密阴谋。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眼底最后一丝幽暗被彻底遮掩，只剩懵懂无害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