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攻守易形

顾平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浸在月里的玉。

“放心。”他说，“我还要带你走出这座城，去西城，去东城，把该救的人都救出来。”

曦月没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澜奴这时才抬起头，眼里还泛着红，却也跟着点了头。

“主人，”她说，“我帮您记着。哪一个骂过您，哪一个追过您，哪一个碰过圣女，澜奴都替您记得清清楚楚。”

顾平“嗯”了一声，站起来。

他走到小世界的界壁前，抬起手，掌心贴上去。

界壁外，就是北城。

他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界壁，感觉到满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灯是他的眼睛。

城是他的猎场。

“从今晚起，”顾平说，“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得重新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有些人的女人，碰不得。”

满街的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法器还举着，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只有第五玄鹤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道光门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找。”他说，“他走不远。这城就这么大，一寸一寸地搜。”

于是整座北城都动了起来。

天骄们、长生世家们、那些半路插进来的散修们，像撒出去的鹰，一寸一寸地翻着这座城。

他们翻过了水祠，翻过了码头，翻过了每一条巷子、每一口井、每一间屋。

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那个人，连同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像从没来过这座城。

直到第四夜的子时。

子时，满城的人都在搜人。

码头的灯忽然暗了一盏。

没人注意到。

暗了第二盏。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长街的灯河，从西往东，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灭得又快又急，像有人沿着街，一根一根地掐灭了灯芯。

满街的修士都停住了脚步。

黑暗从街尾漫过来，漫过他们的脚，漫过他们的脸，漫得整座城只剩水祠里那一盏祭灯还亮着。

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里，一声剑鸣响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根线从耳边擦过去。

码头口那个骂得最凶的申屠铎，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的。

只有风。

下一瞬，一线暗金剑光，从黑暗里亮了起来。

申屠铎到死都没看清那一剑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回头的时候，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码头的水在灯影里晃。

下一瞬，一线暗金剑光贴着他的后颈掠过，剑光所过，连空气都被剖开一线几不可察的细纹。

不凉。

热。

像有人把一截烧红的铁，从他喉咙里抽了过去。

申屠铎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两只手拼命去捂脖子，血却顺着指缝往外喷，喷得他胸前那件锦衣红成一片。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了码头边。

他想回头看。

头转到一半，就再也转不动了。

一具尸体，“扑通”一声栽进浅水里，把水花溅起老高。

满街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申屠铎，申屠世家的天骄，渡劫境的修士，就这么死了。

连凶手的一个衣角都没摸着。

“谁——”有人失声喊。

没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那个灰袍人的身影，慢慢从灯影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码头口，灰袍下摆还滴着水，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旧铁剑垂在身侧，剑尖上凝着一滴血，悬了半息，“啪”地落在青石板上。

“申屠铎。”顾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骂我是下贱散修，一共骂了四十七句。”

他顿了顿。

“我数过了。”

满街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二十几个跟着申屠铎堵码头的人，有人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有人转身要跑，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钉在了原地。

顾平没看他们。

他走到申屠铎的尸体边，蹲下去，用剑尖蘸了蘸他颈间还在往外渗的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码头口那面青石墙上。

剑走龙蛇。

血在墙上写下了四个字。

公冶无期。

字是红的，红得发黑，在惨白的灯下，像四道刚撕开的伤口。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那四个字。

公冶无期也看见了。

那个铁衫汉子站在人群里，握着刀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认得自己的名字。

“什么意思？”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这灰袍人杀一个，就点一个。

点到的，就是下一个要死的人。

像阎王在生死簿上，一笔一笔地勾名字。

“阎王点卯。”人群里，不知是谁，用哭腔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瘟疫一样传开。

阎王点卯。

一卯一命。

满街的人开始往后退，退到那四个血字十丈开外，谁也不敢离那面墙太近。

公冶无期没退。

他提着刀，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那点惊惧，很快被一股狠戾压了下去。

“装神弄鬼！”他喝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抖，“莫问，你不过是一个靠法宝躲藏的鼠辈！有本事出来，堂堂正正跟我打一场！”

没人回应。

公冶无期站在原地，刀横在身前，灵压全开，渡劫境的铁衫被灵力撑得猎猎作响。

他等了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满街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他以为那人已经走了的时候，他脚边的水面，忽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低头看去。

水里，多了一个倒影。

灰袍。

斗笠。

旧铁剑。

公冶无期的瞳孔猛地一缩，刀光暴起，朝着水面上的倒影劈去。

这一刀快极了，快得水花都来不及溅起。

刀劈空了。

水花四溅，倒影散成一片碎光。

而那个灰袍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公冶无期。”顾平说，“白天，你追我最狠。从码头追到街尾，一共砍了我十七刀，刀刀都往我后心招呼。”

公冶无期猛地转身，刀势不减，横斩而来。

顾平没躲。

旧铁剑往上一撩，剑锋贴着刀背滑过去，阴阳道纹自剑身炸开，黑白二气绞成两道天柱，一阴一阳，在半空轰然翻卷。那一刀的力道被这一绞卸得干干净净，公冶无期脚下那方虚空，随之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你有一刀，差三寸就劈开了我的背。”

顾平说着，剑光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