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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旅游者》

第571章 敬茶

孤标傲世 · 4480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潇湘馆的竹子一年四季都带着水汽,青幽幽地立在那儿,像是从水墨画里裁下来的。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跨进院门的时候,黛玉正在檐下逗那只鹦鹉,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黛玉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迅速迎上去,福了一福,转身便往屋里去了。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盏茶出来,稳稳地递到贾母面前。那盏茶冒着细细的热气,将她的眉眼笼在一片朦胧里。贾母看也不看那是什么茶,径直接过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黛玉,眼里尽是慈爱。

贾母喝茶从不挑拣。她在荣国府活了六七十年,什么茶没喝过?龙井也好,普洱也罢,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口润喉的水。她讲究的不是茶的滋味,是喝茶的人待她的那份心意。黛玉奉茶,她便喝茶,不问茶叶贵贱,不问水温高低,因为她知道黛玉的心意是真的。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脸上挂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褂子,衬得整个人端庄肃穆,像庙里的一尊菩萨。菩萨是不轻易说话的,但若开了口,那一字一句便都带着分量。

黛玉奉完茶,转身又去张罗别的——搬椅子、铺坐褥、唤紫鹃倒水,小小的身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忙碌的雀。王夫人看着她忙活了这一阵,终于开了口。

“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黛玉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一刻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被风卷起的一片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她垂下眼睫,没有说一个字,转头唤了紫鹃过来:“把那张椅子搬过来,给太太坐。”

紫鹃依言搬了椅子,黛玉不动手。她站在一旁,微微侧着身子,是一种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殷勤的姿态。她方才若是自己搬了椅子递给王夫人,王夫人再说一句“不用了”,她便真个无地自容了。所以她让紫鹃搬,紫鹃搬来了,放在那里,坐与不坐是王夫人的事。

这便是林黛玉。她不是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是平日里不屑用。

贾母依旧喝着茶,面上神色未变,但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过须臾之间便恢复了自然。她什么都没说。在贾府,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比什么都说了更叫人掂量。

刘姥姥倒是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她今日跟着逛了大半个园子,已经累得够呛,但那一双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骨碌碌地打量着这园子里的一切。她是庄稼人,看什么东西都带着庄稼人的眼光——实在、直白、不拐弯。进了潇湘馆,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书架上的古籍,不是案上的笔墨,而是那些窗明几净的陈设,是那股子幽幽的书香气。

“老太太,”刘姥姥站在屋子当中,拍着手笑道,“这哪里像是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齐整的地方。”

贾母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刘姥姥又说:“我瞧姑娘这气派,像是读过不少书的。我们乡下人家的女孩儿,认得自己的名字就顶了不得了,哪见过这样又好看又有学问的姑娘。”

这话说得糙,但糙得恰到好处。刘姥姥是懂分寸的,她知道贾母爱听什么。不是奉承,是真心实意的赞赏——一个庄稼人没见过世面,说出的话都是实在的,不作伪。贾母听着,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一层,眼底的傲气藏都藏不住,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我这外孙女,”贾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骄傲,“旁的不说,读书写字倒是比她两个舅舅强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比两个舅舅强些——贾赦贾政,一个是世袭的一等将军,一个是工部员外郎,正经的读书人。黛玉比他们还强些,这是什么评价?王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微笑像一张纸糊的面具,精致而脆弱。她不喜欢潇湘馆。

这话不能明说,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表露半分,但那份不喜欢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时时隐隐作痛。她不喜欢黛玉的孤高,不喜欢她的才情,不喜欢她那双看什么都带着三分探究的眼睛,不喜欢她在宝玉面前那股子毫不遮掩的亲近。这些不喜欢攒在一起,压在她心里,压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今日那句“我们不吃茶”,不过是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口气罢了。

贾母是什么人?她在这府里做了几十年的老祖宗,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人心里揣着什么心思,她打眼一瞧便能瞧出个八九分。王夫人对黛玉的芥蒂,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点破。今日这点芥蒂露了形迹,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我们不吃茶”,便把话头岔开了。

但这一句,也够王夫人受的了。

出了潇湘馆,一行人往蘅芜苑去。蘅芜苑是宝钗的住处,贾母先前没怎么来过,今日刘姥姥在,她便带人过来逛逛,也算是给这场游园添些兴头。

可蘅芜苑迎出来的阵仗,和潇湘馆全然不同。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微笑不深不浅,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微微侧了侧身,将众人让了进去,又朝贾母道了一声“老太太好”,便退到一旁,像一幅画里的人物,端庄、合宜,但缺乏温度。

贾母坐下了。鸳鸯站在她身后,等着有人奉茶。

没有人奉茶。

宝钗站在一旁,依旧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莺儿也不见踪影,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刘姥姥粗重的呼吸声。

这屋子——贾母环顾四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的闺房。四面粉墙,没有一件陈设,没有一幅字画,连个花瓶都没有。书案上摆着几本书,也是素面朝天的简装本,书页泛黄,像是从旧书铺子里淘来的。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清冷寡淡的味道,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粥,吃到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咽下去反倒觉得寡得慌。

贾母皱了皱眉。

她方才在潇湘馆是怎么说的?她说黛玉的屋子比上等的书房还好。那话里有三分玩笑,却有七分真心。黛玉的屋子虽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案上摆着新鲜的花,花瓶是汝窑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连窗纱都是她亲自挑的,浅绿色的软烟罗,映着窗外的竹子,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像住在春天里。

可这蘅芜苑——贾母收了目光,看向宝钗。宝钗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微笑,像一尊蜡像。贾母突然觉得有些无趣,甚至有些荒唐。这姑娘怎么就不懂得待客之道呢?老太太亲自上门,不说倒茶,连个让座的话都没有。

刘姥姥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来圆这个场。

但刘姥姥也沉默了。她是个聪明人,在这府里待了这几日,已经摸清了各人的脾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在潇湘馆,她的话能讨贾母的欢心,是因为那话里带着真心的赞美。可在这蘅芜苑,她找不到可以赞美的东西。屋子是空的,人是木的,连空气都是冷的。她想夸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儿来。总不能说“姑娘这屋子真干净”吧?那是夸和尚庙的。

贾母终于开口了。

“宝丫头这屋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太素净了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我们这样的人家,”贾母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斤两的,“不比那些寒门小户,屋里的陈设也是个脸面。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知道的说是你守得贫,耐得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贾府苛待亲戚呢。”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宝钗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细微的,但足够让人心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能说什么?贾母的话句句在理,登不得台面的屋子,就是登不得台面。再怎么标榜清心寡欲,也不该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体现出这样彻底的寡淡。那不是清高,那是做作。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起来。蘅芜苑是她的亲外甥女住的地方,贾母这番话,打在宝钗身上,疼在她心里。但她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在贾母面前,她永远只是一个儿媳妇,一个姓王的外人。

贾母又说:“前儿我还跟你太太说,宝丫头是个好的,懂事的,知礼的。今儿一来,倒是叫我有些意外了。”

这句“意外”,比前面所有的批评都更让人难堪。意外,意味着失望。失望,意味着原本有所期待。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最大的否定,不是责骂,不是冷落,而是——你让我失望了。

宝钗此时若是能灵机一动,说一句“老太太教训得是,是我疏忽了”,再命莺儿赶紧去倒茶,兴许还能挽回几分。但她没有。她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着。她的沉默不是认错,而是一种更深的坚硬,像一块石头,任你风吹雨打,它就是不裂。

贾母看着宝钗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姑娘,跟妙玉倒是有几分像。

可不是么。栊翠庵里的那个妙玉,不也是这副德行?把好好的一个禅院拾掇得冷冷清清,见人来了也不殷勤,连盏茶都沏得让人不舒服。贾母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去栊翠庵,妙玉迎出来,脸上也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像早晨的霜,看着干净,摸上去却冰手。贾母当时不知怎的,脱口就说了一句“我不吃六安茶”,把那妙玉噎得一愣。

现在想来,那一句“我不吃六安茶”,与今日这番话,竟是同出一辙。

贾母不喜欢妙玉的古怪,也不喜欢宝钗的冷淡。这两种性格在她看来是同一路东西——没有人情味。贾母自己是个热闹人,喜欢热闹的场面,喜欢活泼的性子,喜欢那些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儿孙。她偏爱凤辣子,是因为凤辣子说话逗趣、做事爽利;她宠宝玉,是因为宝玉真性情、不端着;她疼黛玉,更是因为黛玉那一身的小性子小脾气都是真的,不作伪,不掩饰。

妙玉把自己裹在一层一层的清高里,宝钗把自己封在一层一层的规矩里,说到底都是不让人靠近。贾母活了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出了蘅芜苑,刘姥姥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贾母的脸色。这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比春天的天气变得还快。在潇湘馆的时候,她的眉眼都是舒展的,像晒了太阳的棉被,蓬松而温暖。可出了蘅芜苑,那层温暖就像被人从屋子里抽走了炭火,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老太太,”刘姥姥小心翼翼地说,“我瞧着那宝姑娘,是个安静的。”

“安静?”贾母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寡淡,“那是你没见过她闹的时候。这府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真要闹起来,比戏台上的还热闹呢。”

刘姥姥不敢再说了。

贾母坐在轿子里,突然想起黛玉奉茶时的那张脸,想起她说“老祖宗喝茶”时那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娇憨。她又想起宝钗站在蘅芜苑门口的那个微笑,那个不多不少、不深不浅的微笑,像一扇虚掩的门,你看得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却怎么也推不开。

她叹了口气。

鸳鸯听见叹气声,凑过来问:“老太太,怎么了?”

“没什么,”贾母摆了摆手,“就是觉得,这园子里的人,有人活得真,有人活得假。真的人让你舒心,假的人让你累。我老了,不想再看那些假模假式的东西了。”

鸳鸯没接话。她知道,老太太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轿子到了荣庆堂,贾母下了轿,鸳鸯扶着她往里走。走到廊下,贾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园子的方向。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大观园镀上一层金红色,远远地能看见潇湘馆那片竹子在风里摇晃,像一片流动的墨。

“到底是二玉,”贾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鸳鸯听见,“再怎么闹,再怎么作,到底是真心的。这园子里,也就他们两个,还算是活人。”

她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将一整个园子的暮色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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