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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旅游者》

第577章 胶柱鼓瑟

孤标傲世 · 4888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十一月的荣国府,大观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潇湘馆的竹子倒还是青的。秋爽斋的窗下,李纨正领着众姊妹看诗——薛宝琴新作的十首怀古诗,每首暗藏一个俗物,既是诗,又是灯谜,众人围在一处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宝琴妹妹这个心思,真真是巧了。”探春倚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张诗稿,头也没抬地说。

惜春凑过去看,点点头没说话。湘云性子急,早把十首都看完了,拍着手说:“这后头两首比前头还好呢,亏她怎么想来着!”

黛玉靠在引枕上,手里也捏着一张诗稿,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是那种很少见的、纯粹的赞赏。她读诗极挑,等闲不入眼,但薛宝琴这十首怀古诗,她是真的喜欢。不为别的,就为这份坦坦荡荡的才情,不扭捏,不藏拙,写的是史,唱的是情,字字句句都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薛宝琴坐在一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着淡淡的红,低头抿着嘴笑。她来贾府不久,本就生得美貌出挑,又带着一股南边女儿家没有的疏朗劲儿,见过大江大河,走过真山真水,说起话来不怯不躲,贾母喜欢得什么似的,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连园子里的住处都亲自替她安排。众姊妹也乐意跟她亲近,毕竟这样一个人,谁看了不觉得新鲜可爱呢?

满屋子正热闹着,忽然有人说话了。

“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薛宝钗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的目光从诗稿上移开,落在薛宝琴身上,那眼神说不上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吩咐晚辈——我说的,你照做就是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半挂在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湘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惜春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甲,迎春一贯是不大开口的,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薛宝琴抬起头看着堂姐,脸上的红慢慢褪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不是不敢反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自己费了心思写的十首诗,被人一句“不大懂得”就轻轻巧巧地否了后半。

安静了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劲儿,像是猫伸了个懒腰,可伸出来的爪子却是带着倒钩的。

“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林黛玉半靠在引枕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个,一只手捏着诗稿,另一只手搭在膝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她嘴里吐出来的那四个字,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刺人。

胶柱鼓瑟。矫揉造作。

这两个词砸在安静的屋子里,跟扔了两块石头进水没什么区别。在座的哪个不是读过书、识得字的?这两个词什么意思,谁心里都清清楚楚。胶柱鼓瑟,说的是人死板到把瑟柱用胶粘死了,连调音都不会了,拘泥成法不知变通。矫揉造作更不必提,那就是明着说你在装。

薛宝钗的脸色变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她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但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众人还没从这两个词里回过味来,黛玉已经往下说了,语速不快不慢,字字句句清清楚楚:“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她说“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的时候,特意在“咱们”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个只有她和薛宝钗才听得懂的钩子。

她看薛宝钗的那一眼,也是只有薛宝钗才看得懂的眼神——不是挑衅,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心照不宣的了然:你跟我说你没看过?那年你把我单独叫到蘅芜苑,说要审我,要我跪下,你忘了吗?你亲口跟我说你祖父藏书,《西厢》《琵琶》无所不有,你们兄弟姐妹偷背着看,你自己也看了,你都忘了吗?

薛宝钗没有忘。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但她的耳根泛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像是初春桃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点颜色。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坐在她对面的探春,目光恰好扫过,看得一清二楚。

黛玉还在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这话说得多漂亮啊——她把“咱们”又用了一遍,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她这边,把薛宝钗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对面。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你薛宝钗不知道?你是比三岁孩子还不如呢,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谁都知道,《西厢记》《牡丹亭》的戏文,贾府的家宴上不知道唱过多少回。元妃省亲的时候点过《离魂》,老太太过寿的时候点过《游园》,连巧姐都能哼两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你薛宝钗坐在贾母下首看了那么多回,一次都没少过你,你现在说“不大懂得”?

这话要是传出去,丢人的可不是薛宝琴。

屋子里还是安静的,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被薛宝钗那句话冻住的,现在的安静是被林黛玉那句话点燃的——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接下来的事,像看一盘棋,黑子落了,该白子了。

探春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话正是了。”她放下手里的诗稿,身子从倚着的姿势坐正了一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四个字。就四个字。

但在座的谁都听得出来,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站林黛玉,我也觉得你薛宝钗过分了。

探春这个人,从来不是随便站队的。她是贾府的三小姐,是正经八百的主子姑娘,做事有分寸,说话有考量,等闲不跟人起冲突。但她要是起了这个头,那就说明她是真看不下去了。

她看不下去薛宝钗已经很久了。

探春记得清清楚楚,薛宝琴刚来的时候,袭人问她这位新来的薛家姑娘怎么样,她是怎么说的。她说:“果然的话。据我看,连她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她。”这话她当时是笑着说的,语气真诚,没有半点阴阳怪气。她是真的觉得薛宝琴好——年轻心热,活泼大方,说话做事不扭捏,跟园子里这些姑娘都不一样。至于薛宝钗好不好,她没说,但她说了“不及她”三个字,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一个连自己亲堂妹都比不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充大爹教训人?

探春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但她看着薛宝钗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一层意思。她不是林黛玉,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和典故机锋,她的态度很直接——薛宝琴是老太太认下的干孙女,是贾府的客人,是在座的众姊妹都喜欢的人。你薛宝钗在贾府的场子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的亲堂妹没脸,你觉得合适吗?

探春没说的另一层意思,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薛宝钗这些年打着“金玉良缘”的旗号在贾府进进出出,追着宝玉到处跑,从前院跟到后院,从书房跟到花园,三更半夜还坐在宝玉屋里绣肚兜——这些事,她以为贾府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吗?自己做尽了不合礼法的事,转过头来却摆出道学面孔教训别人,这不叫胶柱鼓瑟,什么叫胶柱鼓瑟?这不叫矫揉造作,什么叫矫揉造作?

她探春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麝月端了茶进来,见气氛不对,搁下茶就退出去了。秋纹在门口探了探头,也缩了回去。几个小丫头在廊下交头接耳,被平儿远远地瞪了一眼,一哄而散。

李纨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温茶,目光在三个姑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是大嫂子,是寡妇,是最不该多话的人,但也是这一屋子里唯一一个可以用长辈身份说话的人。她看着薛宝钗被黛玉和探春一左一右地夹击,心里不是不同情的——薛宝钗这个人,说到底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把自己架在一个“完美”的位置上下不来了,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得失,一言一行都要权衡利弊,活得太累了。

但是,李纨又觉得薛宝钗确实欠收拾。

她想起薛宝琴刚来那天,贾母喜欢得不得了,把一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给了宝琴穿,宝钗当时说什么来着?她说:“我竟不知我妹妹是这么样出色的人物,倒像是个嫡亲的孙女儿似的,老太太这么疼他。”这话听着像是夸妹妹,可那语气里的酸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李纨当时没吭声,但心里记着呢。

如今这是又来了。宝琴写了十首好诗,大家正高兴,她非要跳出来挑毛病,这不是扫兴是什么?大观园里难得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时候,姐妹们聚在一起赏诗猜谜,没有长辈在场,不用端着规矩,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事情。薛宝钗这一开口,好好的气氛全毁了。

李纨把茶杯放下,终于开了口。

“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也是有的。”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寡居之人特有的平和与稳重,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不锋利,但扎得进去。

她看了一眼薛宝钗,又看了看众人,继续说:“比如那年上京,我身边有一个跟随的丫头,他爷娘在京西一带,他告诉我,那里有一个什么‘烈女祠’,供的是一对夫妻,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依我说,天下本没有的事,只因人们敬重那两个人,便生出这许多传说来,也是有的。况这两首虽无考,也未必不是宝琴亲身经历过的,何苦又另作?”

这话说得太体面了,体面到薛宝钗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李纨说得很清楚:第一,天下有很多东西是经不起考证的,但人们因为敬重而传颂,就成了古迹,这是人情,不是过错。第二,宝琴确实去过那些地方,她写的未必就不是她亲眼所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是姐妹们在一处玩,你何苦又另作?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纨不是在跟薛宝钗讲道理,她是在给薛宝钗划底线:今天这个场合,不是让你展示道学功夫的场合。大伙儿是高高兴兴来赏诗的,不是来听你讲《女戒》的。你愿意端着,你回你的蘅芜苑端着去,别在这里扫大家的兴。

薛宝钗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没有道理可讲,她甚至可以搬出更多的话来反驳——比如这些风月传奇确实不该在闺中传阅,比如老太太和太太们看到这些诗会不会多想,比如她们这些姑娘家在外头的名声……这些话她都可以说,但她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她真正的意思。黛玉听懂了,所以用胶柱鼓瑟四个字戳破了她。探春听懂了,所以用“这话正是了”表明了立场。李纨也听懂了,所以用“何苦又另作”直接断了她的后路。

她还能说什么?

薛宝钗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和她这个人一样,总是恰到好处。她放下茶杯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也罢,”她说,“是我太拘泥了。宝琴,这两首不用改了,大家都说好,那便是真的好。”

薛宝琴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堂姐这番让步不是心甘情愿的,也知道黛玉、探春和李纨替她出头是真心实意的。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屋子里又热闹起来了。湘云拉着宝琴追问后两首的谜底,惜春难得地插了两句嘴,探春重新拿起了诗稿,李纨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薛宝钗开口之前的模样,热闹、自在、随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诗稿,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再看薛宝钗,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十一月的风吹过潇湘馆,竹叶沙沙地响。她想,这场仗她赢了,但不是为了赢。她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鲜活的姑娘,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变成第二个薛宝钗。

这个园子里,鲜活的姑娘已经不多了。

薛宝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热的,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把凉茶喝完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喝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瞬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原来在这个园子里,她从来都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说一不二。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竹影摇动,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碎乱的影子。李纨看了看天色,说该散了。众人陆续起身,各自回各自的住处。

探春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黛玉走在最后面,走得慢悠悠的,紫鹃在潇湘馆的门口等着她,远远地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薛宝钗走在中间,一个人。

她路过沁芳闸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水面。水很静,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自己的脸。水面上那个人看起来端庄、沉稳、无懈可击,像一尊供在高处的泥菩萨。

她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蘅芜苑的灯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远远看着,倒是很有人间烟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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