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唯一的

萧昭煜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枚银白色的圆片被他紧紧攥在手指间。

太子见他迟迟没有递过来，便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到了萧昭煜面前，指尖触到了那枚银白色的圆片边缘，轻轻一勾，想要把它从萧昭煜掌心里取回来。

可圆片纹丝不动。

太子捏住边缘，微微一用力，那圆片仍旧稳稳地嵌在萧昭煜的指缝间，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昭煜脸上。

太子没有急着用力，也没有收回手，就那么微微弯着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唤了一声。

“五弟。”

萧昭煜的呼吸猛地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松开手，

“臣弟失态了，只是觉得这东西精巧，一时看得出神。”

太子接过那枚圆片，直起身来，低头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完好无损，这才将它妥帖地收回袖中的内袋里。

“还好没摔坏。”太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庆幸，“那姑娘给的东西，皇兄一直贴身收着。方才要不是五弟眼尖，怕是就丢在路上了。那皇兄可要急坏了。”

“皇兄，你方才说，那位姑娘送你这物件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怎么？五弟对这东西感兴趣？”

“臣弟只是好奇。皇兄与那位姑娘相识已久，她送皇兄的东西，想必对皇兄很重要。”

“确实很重要。那姑娘送皇兄的东西不多，拢共不过三两件。这一件，她说是随身带了许久的旧物，给了皇兄，便是将一份心意也一并托付了。”

萧昭煜站在原地，听着太子说的每一个字，觉得那些字像是往他心里一颗一颗地塞石子，沉甸甸地压下去，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神仙姐姐随手给的东西。随身带了许久的旧物。将心意一并托付。

“皇兄对那位姑娘，确实是用心了。”

太子闻言，竟然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用心倒谈不上，只是想着她好，便想多留一些与她相关的东西在身边。”

萧昭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神仙姐姐自愿给皇兄的。神仙姐姐给皇兄东西，那是神仙姐姐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他没立场说什么，也没资格问什么。

可是无论心里怎么想，都感觉好难受啊。

“皇兄去她的住处，是去她家吗？”

萧昭煜明明心里想着别问了，但还是想知道更多关于神仙姐姐和皇兄的事情。

“五弟，你好像对这位姑娘，很在意？”

萧昭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问得太急了，急到连语调都失了分寸。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看着萧昭煜这副模样，太子也只是笑了笑，站在门槛内，那只手已经从袖口收回，甚至将方才往外迈的那半步又收了回来，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

“既然五弟感兴趣，皇兄也就和五弟聊一聊吧，可你也知道，皇兄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话，跟谁说都不合适。跟你，倒是能说一说。”

萧昭煜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可他搁在膝上的那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料，已经将那块布料攥出了几道细褶。

太子像是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五弟既然想听，皇兄便多与你说说。那姑娘啊，看着冷清，其实心肠软得很。”

“那姑娘不爱出门，但还是和皇兄说了她的住处，皇兄一开始去她住的地方，她也只是站在门口说话，连门都不让进。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她才慢慢松了口，让皇兄进去坐坐。”

“刚开始我还挺挫败的，后来真的到了她的屋内，皇兄便知道，她心里是有皇兄的。若她当真厌烦，早就把门关上了。”

“她让你进去坐坐了？”

“嗯。”太子点了点头，“她院子里有一片竹丛，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她泡茶很有一手，用的茶叶皇兄从未在别处见过，香气淡而悠长，喝完之后唇齿间还留着一点甘甜。”

“还有一回，皇兄约她去城外踏青。她本不想去的，说春日里人多，嫌闹。可皇兄说，有一片桃林，开得极好，没什么人去，她便答应了。”

萧昭煜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皇兄与那姑娘，如今是亲近的关系了吗？”

“算是吧。”太子微微侧过头，

“她虽还是那般冷淡的性子，话也不多，可皇兄去她那里，她已经不再站在门口说话了。有时候皇兄过去，她正在院子里忙活，皇兄就坐在廊下等着。她忙完了，会给皇兄倒一杯茶，有时候还能说上小半个时辰。”

太子絮絮叨叨和萧昭煜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姑娘的故事。

萧昭煜看着皇兄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皇兄真的走进过神仙姐姐的世界里。他去过那座院子。他喝过她泡的茶。他见过她在枫树下的样子。

而他。

而他连神仙姐姐往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皇兄与那位姑娘相识不过数月，便已这般亲近了？”

“五弟，你是不是觉得皇兄太快了些？”

“臣弟不敢。”

“不，你说得没错。”太子轻轻点了点头，

“皇兄自己也觉得快，可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与相识多久无关。皇兄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虽然不长，却每一日都记得真切。她是什么性子，喜欢什么，厌烦什么，皇兄心里都有数。”

“还有一件事情皇兄想了很久。不能再拖了。等余州的事一了，回京之后，皇兄便准备向父皇正式提这事。”

“提什么？”

“提亲。”太子看向萧昭煜，“皇兄想请父皇下旨，把她册为太子妃。东宫正妃的位置空悬多年，皇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如今既然遇上了，也不想再错过。”

萧昭煜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短促声响。

“不行。”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重。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了一瞬。

太子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昭煜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很意外的样子，

“五弟？你这是怎么了？”

萧昭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多突兀。

“五弟。”太子又唤了一声，语气依然温和，“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

萧昭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松开撑着桌沿的手，退了半步，又站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臣弟是说，皇兄是储君，东宫正妃的人选事关重大，关乎朝廷体统，关乎江山社稷，不是儿戏。父皇那边，礼部那边，宗人府那边，都有层层规矩要过。皇兄虽然有心，但那位姑娘她的来历、家世、背景，父皇可曾知晓？礼部可曾核准？宗人府可曾查过？”

萧昭煜一口气说了许多。

“臣弟只是担心，皇兄若是贸然开口，父皇那边未必会应允。”

太子听到萧昭煜那番急促的解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五弟原来是在担心皇兄呢。”太子靠回椅背，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不然皇兄还以为，五弟也对那位姑娘感兴趣呢。”

萧昭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

“五弟。”

太子的声音又近了些。萧昭煜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别这么紧张。皇兄逗你玩的。”

萧昭煜僵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在头顶揉了两下。

“五弟又不认识那位姑娘，自然谈不上什么感兴趣。皇兄方才那些话是开玩笑的，吓着你了。”

“皇兄知道，五弟一直很关心皇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皇兄心里记着呢。但在姑娘这件事情上，五弟不必替皇兄担心。”

萧昭煜犹豫了半天，觉得神仙姐姐的身份不能轻易被暴露还是开口了，

“可是皇兄，那位姑娘的来历……臣弟还是觉得，皇兄应该再慎重一些。”

“皇兄五弟对皇兄的关心，皇兄心里记着呢。你怕皇兄贸然开口，父皇那边不好交代，怕礼部和宗人府层层规矩卡着，怕那位姑娘受委屈。这些，皇兄都明白。”

“不过五弟放心。”太子的语气正式了不少，“你说的那些，皇兄都已经想到了。在那之前，皇兄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此之前，皇兄就带着那位姑娘，见过父皇了。”

“父皇……已经见过了？”

“嗯。”太子点了点头，“就在前几日，在东宫。父皇听皇兄提起她，便说想见一见。皇兄便安排了一面，父皇见她之后，很是满意。虽然没有明说，但皇兄看得出来，父皇是支持的。”

萧昭煜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父皇已经见过了。在东宫。父皇还很满意。

“那……皇兄是打算回京之后，便正式向父皇提这件事了？”

“差不多。”太子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皇兄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想再拖了。等余州的事一了，回京之后，皇兄便会向父皇正式请旨。到时候，五弟若是有机会的话，不妨来东宫见见你未来的皇嫂。”

见萧昭煜没有说话，太子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服。

“五弟，你脸色不太好。”太子的语气放缓了些，“是这几日查案太累了吧？刚到余州没几日，便这般昼夜颠倒地熬着，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皇兄知道你一心想着早些把案子办完回京，可身子要紧。再急的事，也不差这一两日。你若是在余州累倒了，皇兄回去怎么跟父皇交代？”

太子说着，又在萧昭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皇兄这几日还会待在余州，你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人来传话。案子上的事，皇兄能帮的，自然会帮你。但你也得答应皇兄，今晚早些歇息，别再熬了。”

“臣弟知道了，多谢皇兄记挂。”

太子似乎满意于他这个回答，这才收回手。

“行了，皇兄也该走了。你好好歇着吧。”

太子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在门槛外多站了一息，侧过头，隔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道小小的缝隙里，萧昭煜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孩子的表情，太有趣了。想藏，藏不住。想问，不敢问。

想到刚刚让五弟见见她未来的皇嫂，他脸上的神情可太有意思了。

太子在心里暗自想着，五弟五弟啊，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还有没有那个机会。

在太子离开后过了很久，萧昭煜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那里，迟迟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刘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爷？太子殿下已经走远了。”

萧昭煜没有动。

“王爷？”刘公公又唤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看清萧昭煜的脸色，立刻慌了，“王爷，您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身子不舒服？老奴去请大夫……”

“不用。”萧昭煜终于开口，但语气中竟然带上一点哭腔，“不用请大夫，我没事了，刘公公，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刘公公看到萧昭煜这个样子，心里很是着急，但也不好继续留下来，只好先离开了。

萧昭煜感觉自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神仙姐姐与他相识在前，可他从未想过她与皇兄之间会有什么，皇兄对那姑娘念念不忘，甚至已经准备向父皇提亲了。而她好像也愿意接纳皇兄。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萧昭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神仙姐姐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选中的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幸运。

后来他渐渐明白，所谓的选中，不过是因为他的星轨在某个岔路口偏了一瞬，恰好让她注意到了而已。

神仙姐姐不是为他而来。她是被那个偏了一瞬的星轨吸引，顺路下来看看。

她可以选中他，也可以选中别人。

她选中他，只是一个偶然。

而这个偶然，如今已经被皇兄截断了。

皇兄走得比他更近，做得比他更好，得到了比他更多的回应。皇兄去过她的院子，喝过她泡的茶，见过她在枫树下的样子。

而他，甚至连她平日里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萧昭煜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认识神仙姐姐四年了。

四年，放在任何一个故事里，都该是一段足够深的交情了。可此刻他回想起来，那些相处的片段，竟然没有一处是他真正走进过她的生活。

每一次，都是她来。每一次，都是她走。她出现在他的书房里，坐在他对面，给他指路，替他解围，偶尔拍拍他的脑袋。可他从来不知道她离开那座书房之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去见谁。

他不知道皇兄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不知道皇兄是怎么找到她的。不知道皇兄是怎么走进那座院子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神仙姐姐来说，到底算什么。

是一个偶然选中的人。是一个需要照看的晚辈。是一个在漫长时光中短暂停留的过客。

他以为她选中了他，便意味着某种独一无二。可此刻他才知道，他从来不是唯一的那个。

更准确地说，他从来就不是那个被选中的最特别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