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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最强边关》

第1694章 夜 探

挡着我发光了 · 3771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整整一个下午,叶明都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对面的茶馆从午后冷清重新归于傍晚的喧闹,又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茶馆门口的灯笼被人点亮,在风里晃出一小团橘黄色的光晕。

王三蹲在房间另一头,把那把小刀从皮鞘里抽出来,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又用拇指刮了刮刀锋,觉得够利了,才插回鞘里。他没有问叶明什么时候动身,因为他知道叶明在想什么——在想顾慎。

叶明确实在想顾慎。

从安阳府到京城,从边关到朝堂,他和顾慎之间隔着的东西越来越复杂。当初在边关一起喝酒、一起骂娘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现在他是皇帝钦点的改革官,顾慎是镇北王府的世子。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棋盘上,走的是不同的棋。如果赵记粮行真的是王府在济南的一个暗点,如果孙德茂偷的那个东西真的落到了王府手里,那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孙德茂和赵元安,还有顾慎。甚至,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顾慎。

但他还是要去。不管那个锁着的门后面是谁,他必须知道答案。

天色黑透之后,叶明站起来,把身上的长衫脱了,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短褐。短褐是王三帮他找来的,布料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穿在身上像个在码头上扛活的脚夫。他把头发重新挽了挽,用一块旧布包了头,在铜镜里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着和顺来客栈里那个叶先生是两个人。

王三也换了衣裳。他本来就是穷苦人出身,不需要化妆,只需要把腰挺直一点、眼神抬起来一点,看着就像个在济南城里混饭吃的闲汉。他把那把小刀插在腰带后面,用衣摆盖住,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根两尺来长的短棍,递给叶明。

“叶大人,这个您带着。比空手强。”

叶明接过短棍,掂了掂分量,插在腰后。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茶馆的灯笼还亮着,当铺和布庄都上了门板,只有斜对面那家小酒馆还开着门,里面坐着两三个客人,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喝酒划拳。

“走。”叶明说。

两个人出了客栈,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的小门出去,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绕到了槐树巷的后面。槐树巷的后街是一条更窄的小巷,一边是店铺的后墙,一边是民居的院墙。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开着一扇小窗户,有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有的黑洞洞的。

叶明数着步子。从巷口到这扇窗户的距离,和从前面街口到赵记粮行的距离差不多。他在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底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窗户不大,离地面大约一人半高,窗框是木头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窗户关着,但没有从里面闩上,窗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

这扇窗户,应该就是赵记粮行后面那间锁着的屋子。

叶明往左右看了看。后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无声地跳下墙头,消失在黑暗里。他拍了拍王三的肩膀,指了指那扇窗户。王三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背靠着对面民居的院墙,把自己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他的任务是在外面把风,万一有人从后街过来,他就用猫叫报信——三声猫叫,长短一样,是王三的绝活,叶明在保定就领教过。

叶明转过身,双手攀住墙面上凸出的砖缝,脚蹬着墙根,一点一点往上蹭。墙是老墙,砖缝宽,手指能扣进去,不算难爬。他爬到窗户底下,一只手扣住窗台,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短棍,用棍子的一头插进窗缝里,轻轻往上一撬。

窗闩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弹开了。

叶明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反应,才缓缓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屋子里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把眼睛凑到缝隙上往里看。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铺。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短,火光昏暗。床铺上的被褥掀开了一半,没有人。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正低头在看什么东西。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身形中等,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是孙德茂。

叶明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正想看清孙德茂手里拿的是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三声猫叫。

短促,均匀,一声接一声。

叶明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迅速把窗户拉回原位,一只手吊着窗台,另一只手把短棍插回腰后。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混着两个人的说话声。

“……掌柜的说这几天城里不太平,让咱们晚上多巡两遍。”一个声音说。

“有什么不太平的,不就是来了几个北边的人。”另一个声音说,语气懒洋洋的,“又不归咱们管。”

“少废话,巡完这圈回去交差,还能赶上灶上剩的一碗热汤。”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明吊在墙面上,手指扣着砖缝,尽量把身体贴紧墙壁。那两个巡夜的人从巷子里走过,距离他不到五步远,其中一个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光从叶明头顶扫过去,没有往下照。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叶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才重新攀上窗台,把窗户推开。屋子里的灯光还在,但椅子上的孙德茂已经站了起来,正往门口走。门还是从外面锁着的——叶明听到了铜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赵元安的声音:“老孙,出来吃点东西。”

孙德茂应了一声,走出门去。屋门在身后重新合上,铜锁咔哒一声又锁上了。

叶明没有犹豫。他推开窗户,双手撑住窗台,身子一缩,从窗口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膝盖顺势弯了一下,卸掉了落地的声响。他蹲在窗户底下,快速扫了一眼屋子。

床铺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就是孙德茂进城时挎的那个。包袱敞着口,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桌子上除了油灯,还放着一本账簿,翻开着,墨迹新鲜,应该是孙德茂刚才在写的东西。叶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账目,而是一封信。信已经写了一半,抬头是“兄台见字如面”,正文里提到了“保定之物已在途”、“济南中转”、“北边来的人已接上头”。

北边来的人。镇北王府的人。

叶明迅速把信的内容记住,把信纸放回原位,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角落。床底下什么都没有,桌子抽屉里只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包草药。那个从保定带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叶明快步回到窗户边上,攀上窗台,把身子从窗口顺出去,双手抓着窗台边沿,脚在墙面上找到了支点,然后轻轻把窗户拉回原位。窗户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的屋门被推开,赵元安的声音说:“老孙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叶明顺着墙面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王三从阴影里闪出来,拉了拉他的衣袖,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两个人无声地沿着后街往东走,拐了两个弯,重新绕回了正街上。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酒馆也关了门,灯笼灭了,只剩门楣上一块黑乎乎的招牌。茶馆门口的灯笼还在晃,但里面的桌椅已经空了。叶明和王三快步穿过街道,从顺来客栈后院的小门进去,摸黑上了楼。

进了房间,叶明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王三站在窗户边上,把窗帘拉严实了,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问:“看到什么了?”

叶明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孙德茂在写信。信里提到三件事——‘保定之物’已经在途中,‘济南’是中转站,‘北边来的人’已经接上头。”

王三的眉头皱了起来:“‘保定之物’——就是他偷的那个东西。东西不在他手上了,被送走了。”

“对。”叶明说,“而且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他在信里写‘兄台’,说明他还有同伙。同伙在别的地方,他在汇报进展。”

“那赵元安呢?”

“赵元安是负责中转的。他给孙德茂提供住处,保管那个东西,然后安排人把东西送走。东西到了济南之后,下一个目的地是北边。”叶明顿了顿,“北边来的人,就是王府的人。老韩来粮行,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接头的。他接了东西,带走了。”

王三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后那把小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着:“所以那个东西已经到了镇北王府手里。”

“不一定在顾慎手里。”叶明说,“但一定在王府里。”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分量很重。两个人相对无言。窗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四更了。

过了很久,王三开口说:“叶大人,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孙德茂已经没东西了,找他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东西在王府手里,咱们总不能去王府要。”

叶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从怀里掏出那张赵元安写的契书,摊在桌面上。契书上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墨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黑色。

“明天你去找刘秉正。”叶明说,“问他一件事——赵元安在北边运粮,用的那条线路,经过哪些地方。我要知道具体的路线。”

王三说:“您想截那批粮食?”

“不截粮食。”叶明摇了摇头,“我要知道那条线路的终点在哪里。王府的粮食往蓟州运,孙德茂偷的东西也往北边送。如果这两条线路重合,那就说明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条线上。顺着这条线往回推,就能找到那个东西的源头。”

王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本子掏出来,把叶明说的话记了几个关键点,又把本子合上,忽然问了一句:“叶大人,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顾世子?他如果在济南,您去找他当面问清楚,不比咱们在这儿瞎摸强?”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

“我不是没想过。”他说,“但顾慎如果在济南,他的人去了赵记粮行,他却没有主动来找我,那就说明一件事——要么他不知道我在济南,要么他知道,但暂时不想见我。不管是哪一种,我主动去找他,都会暴露我的行踪。在搞清楚他和这件事的关系之前,我不能赌。”

他把契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道依旧安静,茶馆门口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立在黑暗里。

“先摸清楚粮道。摸清楚粮道,就知道东西往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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