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0章 夜 奔

叶明推开顺来客栈的房门时，王三正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横着那把小刀。刀身被磨得发亮，油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团跳动的光斑。床底下那个箱子还在，包袱皮裹得严严实实，和叶明走时一模一样。

王三看见叶明进来，从床沿上弹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把刀插回腰后。叶明没有多解释，把床底下的箱子拉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文书、账册残页、令牌，都在。他把箱子重新裹好，塞进一个更大的粗布包袱里，又在包袱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三天干粮。

王三一声不吭地把水壶灌满，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草鞋换成一双新纳的布鞋，又从灶房顺了六个杂粮饼子用干荷叶包了塞进包袱里。整个收拾过程不到半炷香，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叶明把包袱甩到肩上，说了句“去滨州”，推开房门下了楼。王三跟在他身后，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来天的房间——两张床铺上的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茶杯倒扣着，窗户关严了。没有任何东西落下。

客栈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叶先生这么晚了还出去？”叶明在柜台上放了一块碎银子，说了句“房不退，留两天，两天不回就当我退了”，不等掌柜答话就推开大门走进了街上。

老韩已经在槐树巷口等着了。他带了五个人——四个骑马的亲随和一个赶骡车的。骡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下面藏着几把备用的刀和一捆绳子。叶明把包袱放在骡车上，翻身上了来时那匹枣红马。王三骑了一匹老韩匀出来的灰骟马，马背比驴背宽得多，他坐在上面身子有点僵，但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没有吭声。

老韩骑马走在最前面，出城门的时候对守城的兵丁亮了王府的腰牌，兵丁二话没说推开了城门。城门洞里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出了城门，马蹄踏上官道，济南城在身后渐渐缩小成一片黑灰色的剪影，最后被夜雾吞没了。

从济南往滨州，官道先往东，再往北拐，全程将近三百里。快马一天能到，但他们的时间不是以天算的，是以时辰算的。账册抄本三天前离开青州，走的是从青州到滨州的山路。山路难走，运货的骡马队一天走不了六十里，但三天也足够到达滨州了。他们今晚出发，最快明天后晌才能到——这中间差了将近一整天。

老韩在马背上把这个时间差算了一遍，算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叶明说，账册到了滨州不等于马上就能出海，沈家要安排船、要看天气、要避开海防营的巡逻，总得耽搁一两天。他这话一半是分析，一半是赌。老韩没有反驳，只是把马催得更快了一些。

月光很好，官道被照得泛白，两边的田野在月色下铺展开去，空旷而寂静。马蹄声在夜风里传不远就被田野吸走了，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村里的狗会叫几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王三骑在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攥着缰绳旁边的马鞍桥，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一颠一颠的，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他这辈子骑驴的次数多，骑马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叶明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坐直一点，表示自己还能行。

过了章丘，官道两边的田野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路开始有坡度，马蹄踩在石子路面上有时候会打滑，老韩下令慢行，所有人骑着马一步步翻过丘陵地带。翻过最后一道土坡的时候，天边露出了第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天亮时分他们到了临淄城外。老韩在城门外勒住了马，说他需要换马——他们的马从济南一路跑过来，已经浑身是汗，再跑下去马会废掉，人也到不了滨州。临淄城外有一个官家的驿马站，老韩拿着王府的腰牌进去，换出了六匹驿马。驿马比他们的马更高更壮，腿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一看就是专门养来跑长途的。六个人把马鞍从旧马上卸下来搭到新马背上，水囊和干粮袋重新挂好，前后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王三的灰骟马被换成了黄骠马，那匹黄骠马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他上马的时候踩了两下马镫才翻上去，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临淄，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官道在这里分岔，往正东是去登州，往东北是去滨州。老韩选了东北方向的那条路，这条路比之前的路更窄，路面没有铺碎石，泥土被来往的骡马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

两边的景色也从丘陵变成了平坦的盐碱地，白色的碱花铺在地上，像是刚下过一场薄雪。盐碱地上几乎没有什么庄稼，只有一丛一丛的碱蓬草，灰绿色的，矮矮地贴在地面上。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废弃的盐池，池水是铁锈色的，映着天光。

越往北走，空气里的咸腥味就越重。不是河水的腥味，是海水的腥味——那种混着盐分和腐烂海草的气味从东北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提醒他们渤海的岸边已经不远了。

后晌，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翻过最后一道沙土坡，滨州城出现在视线里。

滨州不大，城墙比济南矮了一半，城砖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盐碱地一个颜色。城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荒滩，荒滩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矮松和沙棘。荒滩尽头，天和地之间拉着一根直线——那条直线的颜色比天空深一点，比地面亮一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渤海。那是渤海。滨州城就像是趴在海岸线上的一个灰扑扑的贝壳，静静地蹲在那里，城墙的阴影投在荒滩上，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老韩在坡顶上勒住了马。他没有看滨州城，他在看港口的方向。滨州城外往东五里，有一个叫套儿河的出海口，不大，不是官港，没有水师营驻扎，但水深够，能停平底海船。沈家如果要从滨州出海，一定是走套儿河。这是老韩在青州从那个管事嘴里撬出来的情报。

叶明顺着老韩的目光往东看，套儿河的方向有一片低矮的房屋，应该是渔村。渔村再往外，河的入海口处，隐约能看见几根桅杆的顶端，在阳光和海雾的交界处轻轻晃动。桅杆的数量不多，大约三四根，其中有一根桅杆比其他的更高，桅顶上没有挂帆，但挂着一面小小的旗子。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子的颜色和图案。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海风吹过来，把那面旗子吹得翻卷了一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色块——深红色的。

他转头看向老韩，老韩也在看那面旗子，脸上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严峻。老韩说那不是商船的旗，商船的旗是蓝的或者黄的。红的是官船的旗，而且是紧急调运才挂的红旗。沈家已经准备好了船，随时可以出海。他们比叶明预想的更快——也许孙德茂的死已经传到了沈家耳朵里，沈家知道事情要败露，所以不打算等了，今晚之前就会把账册送出海。一旦账册出了海，往北绕过蓟州，在黑水湾上岸，沈家的人和瓦剌的人会在那里交接。到了那个时候，账册抄本就再也不属于大庆王朝的管辖范围了。

老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四个亲随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手都按在刀柄上。王三的黄骠马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身子已经不晃了，攥着缰绳的手稳定下来，另一只手摸到了腰后那把小刀的刀柄。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叶明。

叶明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枣红马从坡顶上冲了下去，马蹄踏碎了盐碱地上的白色碱壳，朝套儿河的方向疾驰而去。老韩和亲随紧跟在后，六匹快马在荒滩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王三的黄骠马跟在最后面，他趴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腰后的刀柄，瘦小的身子随着马背剧烈颠簸，但始终没有掉队。

海风迎面扑来，咸腥味越来越重。套儿河口的桅杆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那面深红色的旗子被风吹得笔直，旗上的字终于能看清了——不是“沈”，是“沈记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