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善意的放逐

羌塘的风雪终年不歇。

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连绵雪山之巅，凛冽寒风卷着碎雪，狠狠拍打在派出所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低吼。

屋内牛粪炉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铁皮炉壁，暖意微薄，勉强抵得住高原蚀骨的寒凉。

一九七五年深冬。

距离那场特务偷袭、手雷炸裂、容颜尽毁，梅怡心如死灰执意远赴西藏最偏远的羌塘派出所，已是整整三年。

三年前，手雷轰然炸开，灼热弹片撕裂她的脸颊，狰狞伤疤纵横交错，结痂反复溃烂，丑陋可怖。

那时的梅怡万念俱灰，自觉容貌尽毁，再也配不上意气风发的恋人杨军，怕拖累杨军前程，惊扰他人生，便瞒着所有人，一头扎进这片无人问津的雪域荒原，想在冰封雪山里，彻底埋葬那段不敢触碰的爱恋。

这里高寒缺氧，物资奇缺，通讯闭塞。巡山、守岗、处理琐碎警务，她日日在风雪里咬牙硬扛。

整整两年，梅怡每日清晨掬一捧冰川融雪水洗脸，又寻来牧民赠予的野生灵芝，细细研磨，和着雪水一遍遍敷在脸上，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风霜磨平了她眼底的脆弱，也悄悄抚平爆炸留下的印记。狰狞痂印层层褪去，疤痕淡得无影无踪，肌肤重归光洁细腻，眉眼依旧清丽动人。

苦难洗尽铅华，雪山淬炼出了她的沉静与坚韧，

如今的梅怡，比之前更显宁静美丽，青春可人。

她不相信自己的突然蜕变，反复照着格桑给她带来的小镜子。

最后她相信了上帝，上帝既然把人造出来，是不会让一个善良，勤勉，正直的人，伴着丑陋永远落寂下去的。

上帝既然关上她的一扇门，一定会给她留一扇窗户的！

一个风雪呼啸的午后，藏区邮递员裹着一身风雪撞开门，送来一封辗转千里的信件。

信封上字迹娟秀，梅怡认出了字体，是东方晓晓给她写来的信。

梅怡指尖微颤，心狂跳不止。

她走到炉边，就着昏黄煤油灯缓缓的展开了东方晓晓写给她的信。

东方晓晓信是这样写的:

梅怡，你好，见字如面:

收到了你的来信，勿念！

但看你写信的日期，你写的信到了我的手上，已是三个月以后的事啦。

相隔近万里，又赶上邮局的职工忙着将文化大革命的运动进行到底。能收到你的来信，没有把信丢在半路上，这也实属不易了！

收到你的来信，我连夜就给你写了回信！我知道我的这封信到了你的手上，也得三个月以后，早给你信，早一天能到你的手上！

先给你说说咱们27连的情况吧！你不在的这两年中，27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杨军先是从同江农垦营上任到3团任团长，在他的运筹帷幄下，3团当年就取得了巨大的成绩，生产总值和各项指标在全兵团中名列第一。

杨军凭着他领导3团取得骄人成绩。前不久他接了祝小军的班，升任农7师长兼师革委会主任。

在杨军的推荐下，去年中秋节前，我由26连的指导员升任农3团政治部主任，和杨军在3团机关又做了一年的同事。梁海云升任3团生产科长。小北京王玉海从27连一排排长的岗位上，直接升任到团直属北京知青连连长的岗位上。邢妍从辽宁工业大学毕业，被杨军要回3团，任3团农机修理厂的厂长。

今年杨军升任农7师师长后，又把你们同江农垦营营长施波从同江大荒原上调了回来，接他的班，任3团团长。施波的女朋友宋红梅一同调回来，任3团的副政治委员。金福华也被杨军调到了3团团部，任后勤科长。

你不在的这三年，咱们27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许多人的岗位都作了调整。

还有个更好的消息告诉你，王实秋因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被判了无期徒刑。查办王实秋的人正是杨军。杨军为他的指导员张海波报了仇。

梅怡接到我的信，回来吧，不管脸上有疤，还是心中有伤。你都要勇敢的去面对，直面你们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躲避不是办法！杨军是真心爱你的，他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我和杨军在3团团部共事一年。杨军每次和我聊起你来，都掩饰不住对你的思念和眷恋。

杨军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把你们的爱情看着比他的生命都重要。他爱的是你的全部，并不是你的一张脸。听姐的话，回来吧！

杨军是个正直，有担当，重感情的男人。但架不住他身居高位，人又年轻帅气有才华。他身边追捧爱慕他的漂亮女人会越来越多！

姐现在还能给你看的住杨军！杨军当师长后，姐就和杨军接触不多了。但姐相信，杨军无论做出多好的成绩，身居多高的职务。他都会坚守你们的爱情，一如既往的爱你！关键你也要有个态度。

不能相隔万里，让时间和空间在一点一点的吞噬你们的爱情！

梅怡，你是公安部的一级英模。为祖国的安全贡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美丽。值得所有人的尊重。何况杨军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他会不断加固你俩修筑起来的爱情堤坝！

梅怡回来吧！杨军等着你，姐也等着你！

对了，忘了告你，姐有孩子了，是个漂亮的女儿，去年3月生的。你回来，她就会喊你小姨啦！

梅怡，先就写到这儿吧，保护好你的身体。

咱们把王实秋，侯福来还有北大荒的敌特分子都打败了。难道我们战胜不了自己吗！

你的战友，你的姐姐东方晓晓草

1975年寒冬

看完东方晓晓来的信，梅怡眼眶骤然发热。

三年孤寂冰封，她总以为自己早已被时光遗忘，以为毁容远走，便斩断了与杨军所有的牵挂。

她躲在雪山强忍思念，只盼杨军前程光明坦荡，走的更远，飞得更高！

杨军现在还未放手，还未变心，纵是身居师长之位，面对万般诱惑，依旧守着当初的约定，在静静等候。

梅怡积压三年的思念轰然决堤，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我要回去见他。

梅怡正心绪翻涌，想着该如何回去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沉重踏雪的声音。

梅怡抬头向门外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裹着风雪走了进来。

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梅怡认出来了:

公安部十六处处长王海刚、副处长肖兰。

俩人千里迢迢翻山而来。

王海刚和肖兰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梅怡心脸上。

皆是难掩惊叹。

王海刚拍落肩头积雪，开口说道：

“梅怡同志，我们来看你了。”

肖兰快步上前，细细的打量着梅怡的脸颊，眼里流露着说不出的惊喜：

“真没想到，当年手雷伤得那么重，满脸痂印，我们都揪心不已，竟在这雪山派出所全好了。”

梅怡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轻声道：

“全靠这里的雪水，还有灵芝，慢慢养回来的。”

炉火噼啪作响，屋内一时静谧。王海刚望着容颜如初的梅怡，神色郑重：

“梅怡，今天我们来，一是正式接你回北京，重回十六处工作；二是，有件事，必须告诉你真相。”

王海刚目光坦荡，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当年你执意要来羌塘雪山派出所，我们十六处完全有能力拦住你。一纸调令，便能将你留在北京，绝不会让你孤身远赴这苦寒绝境。”

梅怡猛地抬头，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微颤说：

“那……那……是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拦我，任由我来这里受苦？”

王海刚轻叹一声，语气深沉感慨：

“我和肖兰，石磊查阅过古籍，寻访过北京各大皮肤病医院的专家，知道羌塘冰川雪水，配上雪域野生灵芝，能修复灼伤疤痕、褪去痂印。当年你容貌尽毁，意志消沉，一心只想逃避杨军，逃离北京。我们不愿强行留你，怕你困在自卑中自我折磨，便默许你来此地，你来西藏都是我们刻意按排的，包括你来雪山深处的羌塘派出所，我们都作了按排。我们赌了一次，赌雪山治愈你的伤，赌灵芝雪水还你美丽容颜。”

肖兰轻声补充：“这三年，我们一直暗中关注你的消息，知道你坚守岗位，日日以雪水灵芝敷脸。如今看来，我们赌赢了。”

梅怡浑身一震，热泪汹涌而出。

原来三年孤寂漂泊，从不是被放逐、被放弃，而是一场温柔的成全。

她以为自己狼狈逃向绝境，殊不知王海刚与十六处干部，早已为她铺好自愈之路，尊重她的逃避，亦悄悄保护她的安全。

过往所有苦寒孤独，顷刻间都有了意义。

王海刚望着泪流满面的梅怡，语气坚定的说：

“梅怡，现在你的伤彻底痊愈，容颜恢复如初，十六处的岗位一直为你留着，跟我们回北京吧。”

梅怡抬手拭去泪水，眼底再无半分怯懦自卑，只剩澄澈笃定。

东方晓晓的信让她知晓杨军苦守情深。

十六处的深情厚义让她明白自己从未被辜负，雪山三年，苦难磨砺了她，雪域治愈了她。

梅怡抬起眼眸看着王海刚和肖兰，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说：

“王处长，肖副处长，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当年的成全，谢谢你们从未放弃我。我愿意回北京，回十六处。更重要的是……我太想杨军了，我要回去见他。”

窗外风雪依旧，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

三年前，她带着破碎容颜，冰封爱意，孤身遁入雪域；三年后，雪山还她绝色，故人守她情深，过往隐情尘埃落定。命运迎来极致反转，毁容绝境终成救赎，梅怡将告别羌塘风雪，带着完整的自己，奔赴北京，奔赴她和杨军高尚坚韧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