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窃闻，听失天命

就在俱毗罗的无头身躯即将倒下的瞬间，天地间忽然变得安静。

不是风声停止的安静，是连“声音”本身都被掐住喉咙的安静。

一切像被冻住了。

一片黑水悬在半空，地上罗刹的嘶吼声卡在喉咙里，连光影都凝在原来的位置。

一缕缕灰白色的天意从高处垂落，像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条缝，把陈旧的、沉重的、带着土腥味的无形天帝意志一点一点灌进俱毗罗的身躯里。

他身上碎裂的骨片开始浮动、聚拢、拼接，肉芽从断口处长出，缠住碎骨，像藤蔓攀上支架。

天地间的能量无声无息地涌向他，像流回大海的支流，连光线都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陈坤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拳头攥紧了又松。

“有意思。”他盯着那具正在重组的身躯，“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那肯定的。”

他刚要动，却发现下界大地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

地面齐齐出现九道大裂缝，一股股黑水喷涌冲天，像九条黑色的巨柱。

九只百丈大小的耳朵石像从水柱中升起，悬在高空，围成一圈，每一只都朝不同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在侧耳倾听什么。

陈坤忽然发现自己听不到了。

风声、水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全听不见了。

像是有人从他耳朵里掏走了所有的声音，连他自己的存在感都被抽了一截。

他的耳蜗里只剩一种空洞的回响，像站在山洞里对着黑暗喊了一嗓子，却什么也没传回来。

“被屏蔽耳识了？”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感觉魂体深处猛地一悸。

一道陌生的恐惧涌上来，不属于当下的他。

像有人在翻他记忆最底层的那口箱子，把盖子撬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些声音太熟悉，熟悉到每一个字都像针。

“尊上，快走啊！”

“尊上，我们中了苍族的圈套了！兄弟们拼死送你离开这里！”

“尊上，尊上，别管我们了！不要——啊——”

“......”

陈坤愣在半空，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听得见他们喊他，一个接一个......

“小七、小十三、老九......”

陈坤莫名喊出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亲切称呼，那些陪他征战域外的兄弟们......

“啊......本尊不会抛下你们！不会抛下你们！”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嘶哑而干涩。

他伸出手，向前抓去，像抓住了两个看不见的人。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陈坤迈步要往前冲，然后僵住了。

一个女人的头颅悬在半空，面容模糊却轮廓清晰，像是隔着被水打湿的玻璃看人。

“尊上......你也会哭啊。”

陈坤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能让尊上为红衣哭一回......红衣......算......死得其所。”

“不行——你不能死！”陈坤再次疯狂往前冲，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像一头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

他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从半空跌落，悬停在离黑水河面不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往外渗血。

九只耳朵石像再次发出无声的波动。

陈坤的身体随之抽搐，翻起白眼，神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下，落下......滴进黑水里，很快就被吞没了。

无头的俱毗罗已经重新长出了头颅。

新生的面庞比先前更瘦，骨架外裹着一层薄薄的皮，眼睛里的灰白色雾气翻涌得更快。

他低头看着不停抽搐中的陈坤，笑了。

“冥冥冥——对，就是这样，放弃抵抗吧。”

“遵循自己的心声。一切让你恐惧的声音，都是你痛苦的来源......只要就此死去，你就再也不用听见这些声音了。”

耳朵石像再次发出一轮波动，陈坤的身躯猛地一颤，嘴角又涌出一口血。

俱毗罗缓缓抬手，天地间的意志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朝他汇聚。

他微微仰头，看着灰暗的天幕开始裂开，露出久违的星云。

亿万星辰在空中缓慢转动，像一具沉睡了太久的身体终于翻了个身。

“本天王终于......”俱毗罗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的颤栗，“终于要解脱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一寸一寸替换此方天地的意志。

他微微抬手，灰暗的天空开始出现一片连一片的星云，随之流转，像在回应他的动作。

他攥了攥手指，星云便凝了一瞬，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把它们揉碎。

“星辰万物，终归微尘。星也尘也，不过天地一粟。”

他长出一口气，体内气息更加凝固。

“老塔子，你镇压本天王，常年累月掠夺我的本源，窃取我的命魂！你欠我的一切，本天王都要加倍拿回来！”

天地间的力量更加汹涌地涌入俱毗罗的躯体，像是终于等到了真正的主人。

陈坤的身躯反而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纸。

下方那些战死的散修和王家弟子，他们的灵魂光柱被截断在半空，像是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陈坤周围不断盘旋、堆积。

帝宫飞台上，陈贵林猛地站起来。

“不是吧......阿坤翻车了？”

邹蕾直接拔出手枪对准他：“陈花生！你赶紧过去救救陈主管！”

兰宝莲扯住陈贵林的袖子：“陈长官！您快想想办法！”

陈贵林脸上同样写满了焦虑。

“天老爷的！塔公那老东西不是说不会有意外的吗？”

“完了完了......此方天地快易主了，本司令马上要变反派角色了！”

崔莺没说话，但握着椅背的手指节发白。

郝佳丽盯着半空中那具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好在我还有底牌......”陈贵林咬着牙看了眼帝宫前摆放的王府乐的金像。

“到实在不行了，我还有办法带你们几个娘们先走。”

“那陈主管呢？！”邹蕾猛地扣住他手腕，枪口顶着他下巴，眼睛通红，“他怎么办？！”

“阿坤跟剧情捆得太死了，他是主角，除非蒲留仙那家伙......”陈贵林忽然一拍大腿，“对呀！我他妈怎么忘了这茬！”

他仰头大喊：“蒲秀才！蒲秀才——救命啊！救天命啊！”

天空一片沉寂，星云依旧密布。

俱毗罗张开手掌，一把伞状的宝器从他掌心升起。

他轻轻一抖，宝伞化作一面黑幡，幡面漆黑如墨，边缘泛着暗沉的光。

“伞衣化幡！掩天之志！老塔子，你千算万算，终究是失算了。”

黑幡快速展开，像一大片墨汁泼洒在天空上。

星云被吞噬，光线被吞噬，整片天地都被那面幡旗盖住，像被塞进了一口倒扣的锅。

幡面鼓动着，每一次鼓动都有黑影从旗面滴落，像没有重量的墨点。

俱毗罗左手一翻，一只老鼠从他掌心爬出来。

老鼠浑身黑灰色的皮毛，瘦骨嶙峋像饿了很久，背脊的骨刺从皮肉里支出来，像一排细小的刀刃。

它的眼睛呈暗红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粘稠滴出，像烧开的沥青。

老鼠蹲在俱毗罗掌心里，舔了舔嘴唇，露出锋利修长的牙齿。

“吐宝鼠！去给本天王吃了这厮！把他仅剩的天帝命格给吞了。”

吐宝鼠抬起鼠头，朝陈坤的方向嗅了嗅，咧开嘴，发出一声吱叫。

“吱——！”

它后腿一蹬，箭一样朝陈坤扑了过去。

半空中陈坤已经半透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可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