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青禾败尽

两年连续绝收，掏空了青禾乡的积蓄。

饥饿，第一次赤裸裸降临在乡土之上。

曾经亲如一家的邻里，开始纷纷紧闭院门。

没有人再主动帮忙劳作，人人悄悄藏起家中仅剩的干菜，哪怕是草根，也绝不外露。

昔日乡邻，如今碰面只剩躲闪与戒备。

猜忌，第一次在这里发芽。

“我看西头那家，夜里还有炊烟，怕是藏了粮食。”

“难怪他家小孩看着不瘦，肯定藏粮了。”

……

曾经最热心的大婶，再也不串门唠嗑，整日守在自家院内，逢人便躲。

那些事事争先的年轻后生，也不再结伴抗旱，各自闭门自保。

这日傍晚，小冉看着娘亲对着空空的米缸发呆，心里发酸，她安慰道：“娘，没事的，我们还能挖草根吃，还能熬。”

娘亲转过身，眼底满是血丝：“娘不怕苦……就是……人都变了……”

小冉爹坐在门槛上，沉默许久，低声道：“饿肚子的日子久了，人心就薄了，是常情。”

“可是大家以前都很好啊。”小冉不解，“为什么灾荒一来，大家就不亲近了？”

父亲望着天际，轻轻摇头，没有回答。

他也答不出。

而乡中几家殷实的粮商富户，在旱情尚浅时，他们还会主动捐粮，接济孤寡，博乡里美名。

可连续两年绝收，看着遍地饥寒，他们心底却生出了算计。

他们家中挖有地窖，暗藏数年存粮，足够全家安然熬过荒年。

可看着户户挨饿，他们再也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而开始冷眼旁观，准备伺机牟利。

老爷子看着日渐凉薄的乡里，满目悲凉：“天旱荒的是地，凉的是心啊……”

这一年年末，青禾乡虽无争吵打斗，却再也没有半分暖意。

第六年，依旧苍天绝情，终年无雨。

山河枯槁，万里大地尽是焦土，不见飞鸟，不闻虫鸣，整片乡土沦为了炼狱。

山野间的树皮，枯藤，尽数被饥民挖掘殆尽。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灾难，才刚刚降临。

不知何时，往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青禾乡，沦为了宵小横行之地。

每至深夜，各处都会响起撬门翻窗的细碎声响。

白日里的邻里，入夜化身窃贼，潜入别家院落，盗取仅剩的干菜，净水。

人情面子，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偷盗成风之后，明抢渐渐也出现了。

荒郊野路、田埂死角，处处藏着凶徒。

外出寻食的老人妇孺，甚至孩童，屡屡被青壮劫掠。

有一日，邻村的老婆婆提着半篮枯菜返程，半路被两名乡中汉子拦下，野菜被抢空，老人跪地哭求，只换来冷漠推搡。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阻，反被恶语相向：“你不饿？你有粮食？站着说话不腰疼！活命最重要，谁顾得上谁！”

紧接着，乡中富户粮商撕下了伪善，大发灾荒横财。

他们坐拥满窖存粮，立于高门大院之内。

无数饥民跪在府门前，面黄肌瘦，苦苦哀求施舍，只求一口粮食活命。

粮商倚在门框上，语气无情：“我家粮食也是辛苦积攒的，凭什么白白接济闲人？”

“灾年乱世，各安天命，你们命薄，怪不得旁人。”

“想要粮食可以，拿田地、宅院、器物来换，一无所有，那就饿死活该。”

曾经乡里口碑最好的掌柜，如今只剩算计。

家丁持棍守门，凶神恶煞，但凡饥民靠近院门，不问缘由，直接殴打驱逐，哪怕血流了满地，也绝不手软。

昔日温情邻里，沦为了仇寇。

他们为一株干枯草根，昔日挚友拔刀相向；为半块发霉树皮，至亲邻里大打出手。

此刻，无人再思同舟共济，无人再念守望相助。

乱世绝境，众生所求，唯生而已。

而小冉的家，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炼狱。

连年的劳累忧惧，终是压垮了小冉爹。

他日渐枯瘦脱形，咳嗽不止，但无粮续命，无药医治。

风沙漫天的黄昏，小冉爹躺在破败的土炕上，气息微弱，眼睛已经浑浊。

小冉趴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喉咙哽咽：“爹，你再撑一撑，一定会下雨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冉爹费力抬眼，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小冉……好好活着……别怨天……别怨人……世道苦……守住心……就好……”

风沙穿窗而入，却满室寒凉。

父亲走了，小冉的家，也塌了。

……

这一日，母女二人已经整整数日未曾进食。

娘亲昏迷在床，气息微弱，若是再无半点吃的，定然撑不过今夜。

为了救活娘亲，小冉拖着轻飘飘的身子，踏出院门，踏入了荒野。

她踏遍数里荒土，翻遍沟壑，手脚都磨破。

终于，苍天不负执念，在一处低洼避风的死角里，她寻到了一点绿意。

那是稚嫩饱满的野草，尚且新鲜，尚能果腹。

这一刻，少女的眼底，亮起了微光。

这是娘亲，最后的生机。

小冉将野草挖起，抱在怀中。她不敢耽搁，一步一晃，朝着村落折返。

黄沙漫野，前路萧瑟，她满心都是救活娘亲的念想。

可行至半途，三两道枯瘦身影，从老树下骤然闪出，拦住了她。

是乡里的人。

他们双目赤红，脸颊深陷，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小冉浑身颤抖，连连后退，死死将野草护在怀中，苦苦哀求：“我娘快要死了，求求你们 留给我娘活命……”

一旁的人惨笑：“灾荒年月，谁能慈悲，我们也快要死了！凭什么让你们活命？”

“少废话！”另一人上前，凶光毕露。

三人步步紧逼，眼神凶狠。

最终，孱弱的小冉被踹飞，砸在滚烫的黄土之上，草被夺走。

腥甜涌上小冉的喉咙，鲜血顺着嘴角滴落，染红了土地。

她费力抬起眼皮，望向乡里的方向。

记忆里，那里炊烟袅袅，岁月温柔。

可如今，那里断壁残垣，人心凉薄。

短短六年，两重人间。

三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即便无人管束与制衡，众生自发温良，岁月安然无恙。

但三年天灾大旱，绝境临身之时，人祸横生。

小冉的视线模糊，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幼时树下的场景，还有爹娘的笑容。

那些温柔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荒风萧萧，赤日灼灼，万里焦土无声。

少女死在了黄土上，她是饿死的，即便她从未害过一人，从未生过半分恶念。

可到最后，善良没能护住她，赤诚没能换来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