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见红

暮色四合时分，姜止樾果然到了。他穿着素白的常服，腰间系着白腰带，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像是要把那份哀思穿在身上。

锦姝起身相迎。

姜止樾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在榻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没有说话。

锦姝也不催他，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过了很久，姜止樾忽然开口：“我今日去看了母后的灵位。”

锦姝抬眸看他。

他声音沙哑，“想了很多事。小时候的事，登基以后的事……我这辈子，跟母后说的话太少了。如今想说，她听不见了。”

锦姝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姜止樾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锦姝，”他忽然道，“我只剩你了。”

锦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哀伤，有孤独。

“不会的。”

她轻声道，“你还有宸哥儿，还有煜哥儿，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家人。”

姜止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有你们。”

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凤仪宫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那份暖意，怎么也暖不到心底。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太后大丧的哀恸尚未完全散去，年关便在素白与沉寂中匆匆而过。

……

——

建和八年

正月里的宫宴一概从简，各宫妃嫔按例来凤仪宫请安，说几句场面话，便各自散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生事。可有些事，不是你不生事便能躲过去的。

正月十二，春和殿出了事。

瑾妃动了胎气。

消息传来时，锦姝正在暖阁里看内务府呈上来的正月开销账册。

秋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打颤：“娘娘，春和殿来报，瑾妃娘娘……见红了！”

锦姝手中的账册啪地合上。

她霍然起身，面上不动声色，可攥着账册的指节已经泛白。

“传太医了吗？”

“传了！陈太医已经赶过去了。青絮让人来报信时，说瑾妃娘娘腹痛不止，脸色白得吓人……”

锦姝不等她说完，已经大步往外走。秋竹连忙抓起披风追上去，一面走一面吩咐人备辇。

凤辇在宫道上疾行，锦姝坐在辇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瑾妃这一胎才五个月。五个月的孩子，若是保不住——锦姝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太后才走不到一个月，赵家那边还没从丧姊之痛中缓过来，若瑾妃再出了事，顺国公府那根撑了五十年的脊梁骨，怕是真要断了。

凤辇在春和殿门口停下。锦姝下来时，殿内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太医进进出出的，宫女们端着水盆、药碗穿梭不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青絮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见锦姝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过来，扑通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您可算来了！娘娘她……她从昨夜便说不舒服，奴婢劝她请太医来看看，她不肯，今早起来还好好的，用了早膳便在榻上歪着，忽然就……”

青絮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锦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陈太医怎么说？”

青絮哽咽道：“陈太医说……说是动了胎气，得卧床静养，千万不能再挪动了。孩子暂时保住了，可胎盘低置，稍有不慎便会……”

她没有说下去。锦姝却听懂了——稍有不慎便会滑胎。五个月的孩子，若真滑了胎，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锦姝快步走进内殿。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瑾妃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一下一下地抚着。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见是锦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更像是一种不甘——她不愿在这个时候让锦姝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她别无选择。

“皇后来了。”瑾妃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倔强，“臣妾没事，劳皇后白跑一趟。”

锦姝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瑾妃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鬓角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

说这话时连气都喘不匀，却还要撑着那副骄矜的架子——都什么时候了。

“本宫是不是白跑，你说了不算，太医说了算。”

锦姝语气平淡，回身看向陈太医，“陈太医，瑾妃的胎究竟如何？你当面禀报，不必忌讳。”

陈太医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紧：“回皇后娘娘，瑾妃娘娘这一胎……胎像本就不算稳固。太后大丧期间，娘娘哀思过甚，气血两亏，又未曾及时调理。昨夜便有腹痛之兆，臣已开过安胎之药。可娘娘今日……未曾卧床静养，早膳后又起身走动，以至动了胎气，见红不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眼下虽暂时稳住，可胎盘低置，稍有不慎便会滑胎。往后须得绝对卧床，饮食起居皆不能下榻，更不能忧思过甚、动怒动气。若再有一回——臣不敢保证。”

殿内安静了一瞬。

瑾妃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锦姝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太后刚走，她连灵前守孝都未能尽心，如今连床都不能下了，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锦姝在榻边坐下，伸手替瑾妃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

锦姝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便老老实实躺在榻上，吃、喝、睡、用药，全听太医的。春和殿的一应事务，交给青絮打理。外头的事，不必你操心。”

瑾妃偏过头，不看锦姝，声音闷闷的：“臣妾知道。”

“你知道？”

锦姝微微挑眉，“你若真的知道，就不会弄到见红的地步。母后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旁的轮不到你操心。母后的丧仪有本宫，有礼部，有你祖父，少你一个跪在灵前哭，天塌不下来。可这个孩子若是保不住——你对得起母后吗？”

瑾妃的眼泪倏地涌了上来。她咬着唇，死死忍着，不肯在锦姝面前落泪。可那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锦姝没有再说下去。她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瑾妃手边，动作不紧不慢。

瑾妃没有接。锦姝也不在意，将帕子放在枕边，站起身。

“青絮。”

“奴婢在。”

“从今日起，瑾妃的饮食、用药、脉案，每日送到凤仪宫来给本宫过目。陈太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脉案一式两份，一份存太医院，一份送凤仪宫。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青絮连连点头。

锦姝又看向陈太医：“瑾妃这一胎，本宫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内务府支取，不必经过旁人。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的意思。”

陈太医叩首：“臣遵旨。”

锦姝交代完这些，目光重新落在瑾妃身上。

瑾妃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睁眼。

锦姝没有拆穿她，只淡淡道：“好好养着。本宫隔日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出了内殿。

走到廊下时，秋竹低声问道：“娘娘，回凤仪宫？”

锦姝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去乾清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