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怕有什么用
水鸡蛋 · 2727 字 · 约 6 分钟
锦姝睁开眼。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皇帝的母族是赵家,如今赵家势弱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会不会是她的母族?
定国公府比赵家低调得多,可再低调,也是国公府。
祖父手握兵权,大哥又是骁勇大将军,除了二哥未入仕途,可定国公府的名头摆在那里,够响,够亮,够让人惦记。
皇帝说过不会动定国公府,说过不止一次。他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她信。可真心这东西,是会变的。不是因为他变了心,是因为局势会变,人心会变,此一时彼一时的境遇会变。
顺国公倒之前,皇帝也说过不会动赵家。可赵家还是倒了,不是皇帝动的手,是局势动的。赵家自己撑不住了。
定国公府撑得住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从前她刚做皇后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太子的事。她怕自己露出一点念头,皇帝就会疑心定国公府,怕母族那边的势力太大,皇帝容不下。她把宸哥儿压着,不让他太出挑,不让他太显眼,让他做个安安静静的嫡子,不招人眼。
可她现在想通了。
压是压不住的。你不争,别人会争。你退了,别人会进。等别人进了,你再想退回来,已经没有路了。
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宸哥儿,是为了定国公府上下一百多口人。
“秋竹。”她开口。
“奴婢在。”
“去把宸哥儿这几日写的字拿来我看看。”
秋竹应了,转身去了。
锦姝靠在藤椅上,望着头顶那架紫藤。风停了,花穗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秋竹端着宸哥儿的字帖回来了,厚厚一沓,用宣纸整整齐齐地包着,上头压了一块白玉镇纸。
锦姝接过,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宸哥儿的字比上月又好了些。
“秋竹,拿去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秋竹接过字帖,应了。
锦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娘娘,回去吗?”秋竹跟在后面。
“回。”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紧不慢。紫藤架上的花穗还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了一地的碎紫。她经过月洞门时,顺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娘娘,”顺禄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康公公又递了句话过来。说陛下今日早朝后,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温家的人。”
锦姝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温家的谁?”
“温贵妃的兄长,温衡温大人。在翰林院当差,从四品。陛下降召的时候说,是想问问大皇子在太学的功课。”
锦姝没有说话。召见温衡,问大皇子的功课。这话说出去,谁都挑不出毛病。可她知道,这一问,不只是问功课。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脚下不停。
身后的顺禄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秋竹和梅心对视了一眼,也都沉默着。
凤仪宫的庭院里,那几株海棠已经结满了青涩的果子,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锦姝走进院子时,煜哥儿正被奶娘牵着在廊下散步,见了她,便上前请安。
锦姝拉他的手,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架紫藤露出来的一角。
“顺禄。”
“奴才在。”
“你再去打听一件事。陛下今日召见温衡,说了什么,不必打听。打听一下,温衡从乾清宫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
顺禄应了,转身去了。
锦姝拉着煜哥儿,风从南边吹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煜哥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她的身后,有定国公府上百口人,有宸哥儿,有煜哥儿。她不能退,也退不了。
不是她要争,是这宫里,不争就得死。
“秋竹。”她轻声唤道。
“你去一趟霓裳宫,告诉昭怜,今日若是没事,晚些时候到我这里来坐坐。”
秋竹应了,转身去了。
锦姝将煜哥儿交给奶娘,自己进了暖阁。她在榻上坐下,拿起内务府新呈上来的五月账册,翻开一页,却没有看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一角灰蒙蒙的天上。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
——
傍晚时分,沈昭怜来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进了暖阁,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杏仁酥、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
“知道你这些日子忙,便让小厨房做了些。”
沈昭怜将汤碗端出来,推到锦姝面前,“趁热喝。”
锦姝端起碗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火候正好。她放下碗,看着沈昭怜。
“昭怜,我跟你说件事。”
沈昭怜听她语气郑重,也收起了笑意,在绣墩上坐正了身子。
“前朝有人想立太子了。”
沈昭怜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谁?”
“礼部的,都察院的,翰林院的。那几位老资格。”
沈昭怜沉默了片刻。
“贵妃知道吗?”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锦姝放下茶盏,“重要的是她身后的人知道。温衡今日被陛下召见了,说是问大皇子的功课。可温衡从乾清宫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我还没收到消息。”
沈昭怜看着锦姝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慌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涌。
“你打算怎么办?”沈昭怜问。
锦姝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天际。
“宸哥儿才四岁,今年五岁的生辰还没过,还没入太学,立太子的事提不到他头上。大皇子十岁,这个年纪立储,在历朝历代都不算早。那些人要推,就让他们推。陛下心里有数,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决定。”
沈昭怜想了想,点了点头。
“陛下在等什么?”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许是在等宸哥儿长大。”
沈昭怜的手指微微一顿。
锦姝放下茶盏,看着她。
“陛下今年二十九,正当年。他不急。那些大臣们急,是因为他们等不及了。顺国公倒了,赵家势弱,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人来靠。温家有根基、有人望,大皇子又年长,是他们眼下最好的选择。可陛下不想让他们靠。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一家独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他压着温家,也压着沈家。他用沈知昀,却不让他升得太快。他抬举江怀,却不给妍贵嫔晋位。他在朝堂上布了一盘棋,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谁也不能走得太快,谁也不能落在最后。”
沈昭怜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她想起大哥在太学后院说的那句话——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大哥是棋子,她也是棋子,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执棋的人坐在乾清宫里,手里握着朱笔,一笔一笔地落下,决定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可执棋的人自己,也在棋局里。
他是皇帝,可他也不能随心所欲。他要平衡朝堂,要制衡后宫,要防着外戚坐大,要防着权臣篡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像坐在一口深井里,四面都是墙,抬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天。
“锦姝。”沈昭怜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锦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怕。可怕有什么用?这宫里,不怕的人活得最久,不是因为她们胆子大,是因为她们早就把怕字咽进了肚子里,当了饭吃。”
沈昭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柄被磨了太多次的刀,刃口已经薄了,可锋利依旧。
“你变了。”沈昭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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