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他不会被落下
水鸡蛋 · 2983 字 · 约 7 分钟
锦姝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她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纱帘外透进来的光影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慌,也没有心虚。她坐在紫藤架下,没有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她知道他在看她,就像她在看他一样。
“在想宸哥儿的将来。”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姜止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说?”
锦姝靠在辇壁上,目光落在纱帘外流动的宫墙红影上。
“宸哥儿快五岁了,再过一年便能入太学了。我想,他入太学之后,该跟哪位先生读书。周侍书教他启蒙是够了,可进了太学,便要跟靖安靖礼他们一道了。诸位先生的脾性、学问、教法都不一样,我得提前替他打算。”
姜止樾听着,没有说话。
“周侍书说他悟性高。”
姜止樾收回目光,也靠在辇壁上,“我想等他入了太学,让李太傅带他。”
锦姝执扇的手微微一顿。
李太傅,李崇,翰林院学士,当过前朝太子的老师,是朝中公认的学问第一人。他在太学里带了几个学生,都是从皇子中挑出来的尖子。大皇子跟他读了两年书,二皇子也跟他读过。让他带宸哥儿,是宸哥儿的造化。
“我怕宸哥儿跟不上。”她说。
姜止樾摇了摇头。
“他不会被落下。”
锦姝没有再说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
太学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把五月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大皇子正坐在学堂里听课,太傅在台上讲《左传》,他坐在第三排,腰背挺得笔直,听得认真。
锦姝站在窗外看了片刻,见他偶尔低头在纸上记几笔,字迹工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姜止樾站在她身后,也看着窗内。
他没有进去,是不想打扰太傅讲课,也是不想让大皇子看见他们来了,心里有负担。
十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心思开始敏感的时候,大人的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他琢磨出许多意思。
两个人站在窗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转身走了。
走到太学门口时,姜止樾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
“锦姝。”
“嗯?”
“你说靖安将来会是什么样?”
锦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靖安是个好孩子。他读书虽不算拔尖,可从不懈怠。性子也沉稳,不像有些人,稍微得了点意便张扬起来。温贵妃把他教得好。”
姜止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御辇跟在后面,他们却没有上辇,只是并肩走着。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温贵妃那个人,我是放心的。”
姜止樾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家常,可锦姝知道他不是在说家常,“她安分,不争不抢,把两个孩子教得好好的。可她身后的人不安分。”
锦姝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温家的人、温家门下的那些人、那些想借着大皇子上位的人,他们不安分,温贵妃也拦不住。她不想争,可她身后的人想。她身后的人想了,她便身不由己。
“你打算怎么办?”锦姝问。
姜止樾望着前方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宫道,沉默了很久。
“压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压着温家,也压着那些想推温家的人。让他们知道,我还没老,我还坐得住,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立太子。”
锦姝点了点头。
“可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她说。
姜止樾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
可她没有回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她一贯的样子。
“等宸哥儿入了太学,我便有了理由。”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嫡子还小,还未开蒙,此时立储,为时过早。这个理由,谁也驳不倒。”
锦姝垂下了眼帘。他在等宸哥儿长大。这话她早就猜到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可宸哥儿今年才五岁。”
锦姝的声音很轻,“等他入太学,还要一年。等他在太学里站稳脚跟,还要好几年。这几年里,那些人不会闲着。”
姜止樾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御辇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宫道两旁的红墙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朱色,像凝固的血。
“所以我要用沈知昀。”姜止樾忽然开口。
锦姝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沈知昀是沈家的人,沈家跟温家不是一路。我用他,便是在朝堂上插了一根钉子。他人想动,得先问问这根钉子答不答应。”
锦姝没有说话。
“可我用沈知昀,也不能用得太狠。”
姜止樾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升得太快,旁的人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他升得太慢,又压不住那些人。这里头的分寸,得慢慢拿捏。”
锦姝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
“锦姝。”姜止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锦姝也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沈知昀这个人,我用着顺手,可我有时候也看不透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了解他。可我发现,我了解的,是他愿意让我看到的那一面。他不愿意让我看到的那一面,藏着什么,我不知道。”
锦姝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看不透的人,我也看不透。”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像一颗落进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我跟沈大人,不过是在定国公府做过几年邻居。那些年的事,我记得的,不过是些小孩子家的玩闹。”
姜止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走吧。”他说,“回宫。”
锦姝点了点头,走在他身侧。
御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
回到凤仪宫时,已经近午时。
姜止樾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康意进来禀报,说兵部送来了北境的军报,需要陛下即刻过目。
他便起身,拍了拍锦姝的手背,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锦姝,明日我带宸哥儿去乾清宫。我想亲自考考他的学问。”
锦姝点了点头。
“我让他早些准备。”
姜止樾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锦姝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许久没有动。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转过身,回了暖阁。
“秋竹。”
“奴婢在。”
“去书房告诉宸哥儿,陛下明日要考他的学问。让他今日好好准备,不必紧张。”
秋竹应了,转身去了。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宸哥儿便起了。
他没有惊动奶娘,自己穿了衣裳,踩着鞋子走到铜盆前洗了脸,又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四岁多的孩子做这些事还不太利索,头发梳了三遍才服帖,衣领翻了两回才正。
秋竹端着早膳进来时,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正翻到“为政篇”那一页,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轻手轻脚地将粥碗放在桌上。
“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宸哥儿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很认真:“父皇今日要考我的学问。”
秋竹没有再说什么。
这份早慧,是天赋,也是宿命。
锦姝过来时,宸哥儿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坐在窗边等着。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色绦带,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指腹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
锦姝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他的侧脸。那眉眼像极了他父皇,可那份沉静的性子,倒像她自己。
“宸哥儿。”
宸哥儿听见声音,连忙放下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后,儿臣准备好了。”
锦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替他正了正发冠,又整了整衣领。
“父皇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要编,不要猜,不要怕。”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是他的儿子,他不会吃了你。”
宸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锦姝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可宸哥儿还是眨了眨眼。
“去吧。你父皇在乾清宫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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