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时机
水鸡蛋 · 2593 字 · 约 6 分钟
“娘娘,臣妾说句话,您可能不信。可臣妾还是要说——臣妾不想让安哥儿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秋竹和春时都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锦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没有开口。
温贵妃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安哥儿如今已是十岁,在太学课业稳居中上,平素勤勉守礼,素来安分守拙,从无顽劣惹事之举。只是臣妾日日伴在身边,最懂孩儿心性。他性情恬淡,一心唯愿埋首书卷,往后只求做个守本分的藩王,辅佐朝政、安稳度日罢了。
储君之位干系国本,身负江山社稷重担,需胸襟远见、雷霆魄力傍身。安哥儿天生性子恬淡无争,既无问鼎东宫的壮志,亦缺执掌天下的禀赋,勉强身居高位,于国于他,皆是煎熬。臣妾身为生母,不愿孩儿困在力不能及的牢笼里,更不敢因一己私心,误了江山大计。”
锦姝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本宫多心?”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温贵妃摇了摇头。
“臣妾跟娘娘说这些,是因为臣妾信娘娘。娘娘是嫡母,是皇后,是这后宫的主心骨。臣妾不想跟娘娘之间有什么误会。”
锦姝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的心思,本宫知道了。靖安的事,你不必操心。他是皇长子,有他的体面,有他的前程。至于太子的事——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也不是本宫该操心的。”
温贵妃点了点头,站起身,朝锦姝行了一礼。
“娘娘说得是。臣妾记下了。”
……
锦姝靠在引枕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温贵妃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傍晚时分,锦姝正在书房里看宸哥儿写字,秋竹进来禀报,说陛下来了。
锦姝放下宸哥儿写的字,起身迎了出去。
姜止樾大步走进来,看见宸哥儿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便走过去低头看他写的字。
“今日写了多少?”他问。
宸哥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儿臣写了大字,还抄了一篇《大学》。”
姜止樾拿起那张抄写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抄得好。字比上月有进步。”
他把纸放回去,伸手在宸哥儿头上轻轻抚了抚,“继续写。”
宸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姜止樾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榻边坐下。
锦姝递了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温贵妃来了?”他问。
锦姝点了点头。“来了。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姜止樾没有问她说了什么。
锦姝把温贵妃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姜止樾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倒是看得清楚。”他说。
锦姝点了点头。
“她一直看得清楚。只是有些人,不愿意看清楚。”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
“吴林远今日又递了折子。”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联了六个人的名。礼部的、都察院的、翰林院的,都是些老面孔。”
锦姝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丝毫颤动。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炕几上,瓷底碰着紫檀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六个人。”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上回是一个,这回是六个。下回呢?十六个?二十六个?”
姜止樾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厌倦了的了然。
“他们以为人多就能压我。人越多,声势越大,我便越不好驳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他们忘了,我是皇帝。我不想做的事,一百个人联名也没用。”
锦姝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也知道,他是皇帝,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留着。折子留着,不批,不驳,不回复。他们递多少,我留多少。等到他们递不动了,自然就消停了。”
锦姝点了点头,“可他们不会消停,吴林远等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顺国公倒了、朝堂人心浮动了,他不会因为几份折子留中就不递了。他会联合更多的人,制造更大的声势。他要让你看见,不是他一个人在急,是很多人都急。你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便不会罢休。”
姜止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也不回避,安安静静地让他看着。
“你倒是看得透。”他终于开口。
锦姝摇了摇头。
“入宫这些年,这种事还少吗?哪一年没有人递折子请立太子?哪一年没有人在底下串连、鼓动、造势?今年虽说是摆在明面来,可你呢?你哪一年准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不准,不是因为你不想立太子。是因为你觉得时机不对。”
姜止樾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宸哥儿还小。他今年才五岁,等他入太学,还要一年。等他在太学里站稳脚跟,还要好几年。这几年里,那些人不会闲着。”
“所以你急着让他读书,急着让他背书,急着让他变成你希望他变成的样子?”姜止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试探。
锦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不是急。我是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不只看他自己,还要看时机。时机到了,他若没有准备好,那便是我的错。我是他的母亲,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没有准备好,而错过他该得的。”
姜止樾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触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你没有错。”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在凤仪宫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温和,“你做得很好。你教他规矩,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你把他教得很好,我很满意。”
“夜深了。该歇了。”
她站起身,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姜止樾点了点头,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往寝殿走去,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廊下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帐幔低垂,烛火已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
次日清晨,锦姝起身时,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还有些余温,可见人走了没多久。
秋竹听见动静,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温热的帕子和漱口水。
“陛下卯时一刻走的,说今日早朝事多,不让惊动娘娘。”
锦姝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宸哥儿呢?”
“殿下卯时二刻就起来了,在偏殿里读书。周侍书今日来得早,说殿下那篇《中庸》已经背得差不多了。”
锦姝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她对着铜镜梳妆,秋竹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篦着头发。
镜中的女人眉眼沉静,看不出昨夜辗转了多久。
“顺禄。”她唤了一声。
《宫门墙》第 66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水鸡蛋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