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方知已半年

石室里安静下来。

林清瑶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把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丹田里那团灵液稳稳地沉在深处，清透的、绵密的，像一汪刚凝好的泉眼，边缘泛着极淡的月白色光泽。

筑基初期。实打实的，没有一丝虚浮。

她睁开眼，指尖一弹，一道灵力从指腹间激射而出，落在石壁上，“嗤”地一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蹭了蹭，痕迹入石三分，比炼气期时厚了不止一倍。

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嘴角弯了弯。接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走过去推开那扇被藤蔓遮掩的石门。

她沿着来时的路穿行。主殿的石柱还是那几根，干涸的溪床里还躺着那几块她当初踩过的青石，石桥的裂缝也还在原处，像什么都没变过。

她侧着身，从那道窄窄的裂口挤了出去。

走出裂口的瞬间，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谷里还是那个谷。

水潭碧青，崖壁环抱，几株歪脖子老树把枝干伸出来，搭成一层稀稀疏疏的绿盖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鸟鸣，水声，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和她闭关前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鸟鸣还是那个鸟鸣，水声还是那个水声，就是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好像比从前多绕了半圈。

她的目光越过水潭，落向远处那片空地。

远处那片空地上，原先只有几道旧菜畦轮廓的泥地，此刻整整齐齐地冒出了一片绿意。

灵菜的叶子肥厚油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边缘被仔细修整过，一行一行，间距匀称，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旁边还搭了两个细竹架，几根藤蔓正顺着架子往上爬，尖端打着小卷儿，伸着一副“我还能再长”的架势。

竹架旁边的木桩上挂着一只编到一半的筐子，几根竹篾还散在脚边，像是编筐的人刚放下手去忙了别的事。

林清瑶站在谷口，愣了一下。

“林仙子！你出关了！”

豆芽的声音从水潭边炸开，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

她正蹲在潭边洗什么东西，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水珠溅了一裙摆也顾不上擦，直直地朝这边跑了几步，又刹住脚。

上下打量了林清瑶一圈，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石子。

阿芜已经从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腰间佩着一柄铁剑，剑柄上缠着粗麻绳，整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气息比她闭关前稳了一截。

她朝林清瑶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周若薇从菜地旁直起身来，手里还捏着一根刚拔的杂草。目光在林清瑶身上停了一瞬，上下一扫，落在她眉间那道刚凝实不久的灵光上。

“这是……筑基成功了？”

语气压得很平，但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水面下藏着一道没来得及散开的涟漪。

林清瑶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点点头。

“嗯。筑基了。”

她顿了一下：

“你们这么快就把地种出来了？我走的时候不是还什么都没有吗？”

豆芽快步走过来，仰着头看她：

“你都闭关好久了！周婆婆说不能打扰你，我们就在外面自己找事做——”

林清瑶回头看了一眼裂口的方向，又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落定的迟疑：

“……多久？”

周若薇看着她：

“小半年了。”

林清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山中无岁月。她以前在话本子里看过这句话，当时觉得写书的人大约是夸张了，哪有修炼起来连日子都记不住的。

但此刻她站在谷里，看着那片从无到有的菜地，看着豆芽利落的脚步、阿芜腰间那柄剑柄被磨得发亮的铁剑、周若薇手上那层薄薄的泥迹……

每一个人手里都攒了一些活计，每一个人都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往前走了一段路。

她才发现，自己那场筑基，来得比她以为的漫长得多。

“小半年？”

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周若薇看着她，点了下头。豆芽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果子都收过一轮啦。”

林清瑶沉默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肺腑深处漫上来，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和“居然这么久”的恍惚。

“……还真是山中无岁月啊。”

清灵道经在她识海深处静静亮着。

【修仙就这样，还有一闭关再出来、世上已过千年的呢。】

林清瑶在心里“啧”了一声，忍不住感叹：

“清灵，我现在是一点也不信话本里的仙凡之恋了。仙人闭个关，凡人都转世八百回了。外面沧海桑田都换了几轮，还谈什么恋不恋的。”

清灵道经的光晃了晃，也带着几分感触：

【谁说不是了。你看谢北辰和小芷的最初，不就是悲剧了。后来的事那是后来的……】

林清瑶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几株歪脖子老树，风从叶缝间穿过去，簌簌地响。

她垂下眼，没有再往深处想，收回思绪，随口问了一句：

“我闭关这半年，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三人互看一眼。

“有得。”

豆芽先开了口，阿芜微微颔首，周若薇把手里最后那根草茎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里带着一丝认真。

林清瑶本是随口一问。

她闭关前给这个山谷布了三重防御阵。一道隐蔽、一道阻隔、一道反制，按说除非来个修为顶级的金丹以上的修士，一般人真进不来。

她倒要听听，这半年里到底来了什么人、什么事。

“你们慢慢说给我听。”

她往菜地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一坐，识海里，清灵道经的金光也安静了几分，像也竖起了耳朵。

三人又互看了一眼。

最后是周若薇先开了口。她年纪最长，说话的节奏也比豆芽和阿芜慢半拍。

“你闭关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件大事。”

林清瑶微微挑眉：“哦？”

周若薇点了点头：

“那几天山上的鸟叫声不太对，我趁着天黑爬上去看了一眼。”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外面来了好些男修。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手里拿着火把，沿着山脊线一路烧过去。火势不小，烧了三天三夜。”

豆芽在旁边小声补充：

“隔着河都能看到那边的天是红的。”

林清瑶皱了皱眉：“烧山？抓人？”

周若薇语气很平。

“听他们喊的话，是来找两个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女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人抓没抓到不清楚，但火烧得很大。我在谷口上看到的，那些动物全往外跑，飞鸟满天，走兽遍地。好多跑不动的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林清瑶沉默了一瞬。

“后来天降大雨。”

阿芜开口了。

“下了整整一夜，火就熄了。然后那些人早就撤了。”

“万幸的是我们隔了一条河。”

周若薇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火苗到了河对岸就过不来了，烧了几棵靠近河边的矮树就自己熄了。加上你闭关前布的那几道阵，外面的人没有发现这里。”

林清瑶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那两个女修呢？被抓走了吗？”

“不知道。”

周若薇摇了摇头。

“火灭了之后，那些人就走了，没有看到他们带走什么人。但也没有看到那两个人出现。”

林清瑶坐在青石上，想了一会儿。

整座山都被烧了，满山都在抓女修。火灭了，人撤了，但搜山的事不会只来这一次。

她收回目光，眼底那层恍惚已经散了，换上了一种更沉的、想好了之后才有的笃定。

“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