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仙愁谷路远

风从林子里卷出来，冷得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急的脚步声，沈万山猛地回头。

“沈捕头，人到了！”

是周师爷的声音，他跑得气都喘不匀，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男子。

其中一人青衣束袖，腰间挂满铜符玉牌，走路时那些牌子轻轻相碰，却不显杂乱。生得眉眼疏朗，唇边自带三分笑意，一看就是常在人堆里打滚的性子。

另一个灰衣青袍，长剑斜背，脸冷得跟刚从深井里捞出来似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截没化开的冰，连风都绕着他走。

“这两位是……”

周师爷擦了把汗，连忙道：

“这位是国师府的捉妖师，谢临川谢大人。还有这位，是古剑派的沈惊寒沈少侠。二人路上遇着，便一道赶来了。”

沈万山眼睛一亮，忙抱拳：

“原来是谢大人和沈剑侠！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谢临川摆了摆手，笑得从容：

“沈捕头客气。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喊我名字就成。倒是你们连夜摸山，比我想的还快。”

沈惊寒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过。目光已经越过沈万山，朝远山方向望去，眉目冷峻，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师爷说着，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不是说捉妖吗？你们怎么都在外头站着？林女侠她们呢？”

沈万山叹了口气，把夜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那只狐妖已经抓着了。它还招了，说身后有条千年蛇妖。之前被掳走的那几个姑娘，多半也还活着。

林姑娘她们几个，已经让那狐妖带路，进山找妖巢去了。”

“直接就进去了？”

谢临川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沈惊寒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冷：

“进去多久了？”

沈万山忙道：“没多久，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谢临川“啧”了一声：

“那还追得上。”

他偏头去看沈惊寒，后者已经迈步朝雾里去了，背脊笔直，像一柄被风吹进山里的剑。

谢临川摇了摇头，像早就习惯他这性子，低声笑骂：

“又不等我。”

他利落地把袖口扎紧，回头朝沈万山几人道：

“沈捕头，国师府的增援和府衙的兵，一会儿便到，你们在这里接应。既然那些姑娘还活着，就按救人的准备来。

等我们消息，别乱，别散。”

沈万山和周师爷连连点头：

“有劳二位了！”

谢临川又笑了笑，从腰里摸出一枚细细的铜哨，含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

哨声不亮，却像能钻进雾里，转瞬便散得无影无踪。

“走了。”

他说完，也抬脚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山雾。

只留下沈万山几人站在原地，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夜色慢慢吞没。

纸雀仍安静地缩在沈万山袖中。

而远处，雾越来越重。

林清瑶四人没有用月光石，也没点夜明珠。只凭神识与月下逢的指引，在林中无声穿行。

周若菲的纸雀早已放到前头，却半天没有回音。

雾越来越重，像把整座山都泡进了一潭冷水里。

忽然，君遇脚步一停。

“后头有人。”

林清瑶也听见了，那脚步声极轻，来得却极快。一前一后，没有遮掩。

周若菲已把符箓扣在指间。

月下逢侧过身，望着浓雾深处，低声道：

“来的不是妖。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话音未落，雾中剑光一闪。

一柄旧剑破雾而出，斜斜递来，直指月下逢咽喉。快得不讲道理，冷得连雾都像被劈开一线。

月下逢没有退，两指一抬，不偏不倚夹住剑尖，借势往旁一让，把那股剑劲卸得干干净净。

“好剑。可惜冷了点。”

沈惊寒从雾中现出身形。旧衣青袍，长发半散，剑仍横在月下逢颈前半寸，分毫未移。

“又是你。”

月下逢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随意：

“原来是沈剑侠。今夜是来行侠仗义的，还是来斩妖除魔呢？”

沈惊寒没理他，目光越过月下逢，直直落在林清瑶身上：

“你，哪个门派的？知道他是什么吗？”

林清瑶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夜风吹得她衣摆微动，语气却半点不让：

“无门无派，游侠儿。”

她偏了偏头，像在介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这位月剑侠，不巧，正是我的人。怎么，你有意见？”

她笑得极淡，眼神却清亮得像出鞘半寸的剑。

呵，装高冷，谁不会一样。

沈惊寒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侠，带着狐妖而行，还偏偏这么理直气壮。

月下逢夹在中间，倒是笑出了声：

“抱歉啊沈剑侠，我现在确实是林少侠的人。”

君遇几乎同时拔剑，剑尖直指沈惊寒，周身已冷如像霜：

“你又是何人！”

林清瑶抬手，止住君遇。她看向沈惊寒，又看向随后从雾中走出的谢临川，不再高冷，先一步开口：

“我们是替白榆城查案的。你们是谁？”

谢临川从沈惊寒身后绕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不热，却极有分寸，像早见惯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先朝林清瑶拱了拱手：

“国师府四品捉妖师，谢临川。这位是古剑派的沈惊寒。”

他顿了顿，目光在月下逢身上轻轻一绕，又落回林清瑶脸上，笑意不减：

“沈捕头说你们几位先进山了，我们怕有失，才追上来。”

最后，他像才注意到月下逢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没想到，几位夜里进山查案，身边还带着位……这么冷的朋友。”

林清瑶把谢临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得，又是一个装深沉的。真服了这些人。一个个的，不端出点架子，就像不会走路一样。

她语气也懒了几分：

“他姓月，游侠剑客，是我的人。自然我走哪儿他跟哪儿。怎么，你有意见？”

谢临川笑了笑，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林清瑶清了清嗓子，没再和他绕：

“既然你们也是为了捉妖救人，大家做的是同一件事，那就先把剑收了。”

沈惊寒没动，仍盯着月下逢。

月下逢却笑着松开夹剑的手指，退了半步，声音不疾不徐：

“沈少侠的剑，很利。只是这地方，不是用来和自己人分高下的。”

沈惊寒看了他两息，才“噌”地收剑回鞘。

动作利落，连半点多余声响都无。

谢临川像松了口气，立刻上来打圆场：

“既然都是为了救人，那就别再雾里耗了。几位走到这里，可是已经摸到妖巢边上了？”

林清瑶看向月下逢，见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才把视线重新落回谢临川与沈惊寒身上：

“这位月剑侠，路，他熟。”

月下逢这才上前一步，神情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这妖巢，不在近山。白榆城那些捕快追了半年，连边都摸不到，是因为它藏在仙愁谷里。”

谢临川眉梢微动：

“仙愁谷？那地方我听过。据说谷中有迷雾，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进。”

月下逢点头应道：

“正是那里。从这里过去，最快也要三天。中间要翻两座山，趟一条暗河，再穿一片腐雾林。”

他说到“腐雾林”三字时，语气明显沉了几分：

“那林子里的雾沾身便烂，就连妖也不愿久待。若没带上避瘴的东西，进去就是送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临川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向沈惊寒：

“路极不好走。两位若没带进深山的物件，我劝你们，先出山准备。”

沈惊寒神色未动，只问：“你走过？”

“走过。”

月下逢答得平静，像在说一条走过很多遍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