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残月
姝绥 · 6162 字 · 约 15 分钟
南霁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奉了谁的命令?”他重复着,缓步上前,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自然,是奉了本王的命令。”
他在洛淑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罗先生,或者说,本王该称你一声——洛神医?”
洛淑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他知道了!他竟知道了她的身份!
余鹤等人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动手,却被洛淑颖抬手制止。
“殿下说什么,草民听不懂。”洛淑颖强迫自己镇定,袖中的手却已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已深,万籁俱寂。
睿王府的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内,洛淑颖闭目端坐,手中紧握着那只箱笼,指节泛白。
马车并未驶向城外,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道,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这宅子看似普通,但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门楣上虽无匾额,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势。
“洛神医,请。”车帘被掀开,南霁风站在车外,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洛淑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问这是何处,也没有问他意欲何为,只是提起箱笼,下了马车。
既已落入他手,多问无益。
院门无声开启,两名黑衣侍卫躬身立于两侧。南霁风当先步入,洛淑颖紧随其后。穿过三重院落,越走越深,越走越静,最后来到一处水榭。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垂着竹帘。时值夏夜,湖中荷花正盛,月色下暗香浮动。水榭中已备好茶具,一炉炭火烧得正旺,壶中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坐。”南霁风在临湖的竹席上跪坐,抬手示意。
洛淑颖在他对面坐下,将箱笼放在身侧。竹帘外,荷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这本该是风雅闲适的景致,可水榭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南霁风提起铜壶,开始沏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邀故人品茗夜谈。热水注入茶盏,碧绿的茶叶在盏中舒展翻滚,清香四溢。
“这是你们南疆的云雾茶。”南霁风将一盏茶推至洛淑颖面前,“洛神医尝尝,可还地道?”
洛淑颖看着盏中清亮的茶汤,没有接。
南霁风也不勉强,自端起一盏,轻抿一口,闭目片刻,才缓缓道:“十年了。这茶的味道,倒是一点没变。”
“茶没变,人却变了。”洛淑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啊,人变了。”南霁风放下茶盏,看向她,目光深邃,“十年光阴,足以让稚子长成少年,让少年步入中年,也让故人……面目全非。”
“睿王殿下邀草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品茶怀旧吧?”洛淑颖抬起眼,直视他,“有话不妨直说。”
南霁风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往后靠了靠,倚在凭几上,姿态看似放松,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紧紧锁着洛淑颖。
“洛神医还是这般直接。”他道,“也好,那本王便直说了。今日请洛神医来,是想重提十年前,你我之间的那个约定。”
洛淑颖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不露分毫:“草民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不知?”南霁风眉梢微挑,忽然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玄色锦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精壮的胸膛。而就在心口处,一道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形如盘曲的毒蛇,自心口蔓延至锁骨,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蚀情蛊。
洛淑颖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预料,亲眼见到这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十年的痕迹,仍让她心头一震。
“洛神医可还记得这个?”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十年前,福来药馆,你亲手将蛊虫交到阿沐手中,让她为本王种下。你说,此蛊名‘蚀情’,无药可解,唯有下蛊者身死,或中蛊者亲手杀死挚爱之人,方可解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道暗红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你还说,此蛊平日无碍,唯有对子蛊无情时,或负心时,才会发作。发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且一次比一次剧烈,直至痛极而亡。”南霁风抬起眼,看向洛淑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洛神医,你可知这十年,本王是如何过来的?”
整夜提心吊胆的……中下蛊虫后的九年,这九年太难熬了,害怕秋沐从自己的心里跑走。
洛淑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蛊虫必会发作。”南霁风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初时只是隐痛,如针扎蚁咬,尚可忍受。三年后,痛如刀绞,需以烈酒麻痹,方能捱过。五年后,痛如凌迟,酒已无用,需以寒冰镇之,可寒冰入体,又引旧疾,痛上加痛。”
他端起茶盏,又饮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到第七年,痛到极致时,会出现幻觉。本王会看见阿沐,看见她笑着朝本王走来,伸手要本王抱。可当本王伸出手,碰到她的瞬间,她就会化作漫天血雾,消失不见。然后剧痛袭来,如万箭穿心,如烈火焚身,如坠冰窟……种种酷刑,不一而足。”
“第八年,本王开始咯血。太医说,是心脉受损,药石罔效。第九年,咯血愈频,每每发作,必呕血数升,气若游丝。他们都以为本王活不过那年冬天。”
南霁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尽是苍凉。
“可本王活下来了。因为本王知道,阿沐还活着。她在某个地方,等着本王去找她。这蚀心之痛,是本王该受的,是本王欠她的。所以再痛,本王也得活着,活着找到她,活着……赎罪。”
水榭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和窗外偶尔的蛙鸣。
洛淑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她垂下眼,不敢看南霁风心口那道刺目的暗红,也不敢看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
九年。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蚀心之痛。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可她更无法忘记,九年前,阿沐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
“王爷与我说这些,是想博取同情?”洛淑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如铁,“当年种蛊,是殿下亲口答应。殿下若不负阿沐,此蛊于殿下不过装饰,何来蚀心之痛?既已负心,又何必在此诉苦?”
“负心?”南霁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洛神医也认为,是本王负了阿沐?”
“难道不是?”洛淑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十年前,殿下信誓旦旦,许她一生一世。可王爷回了转头便娶了岚月国嫡长公主为平妻。一年后一封休书将阿沐赶出睿王府,却又用江湖上影楼楼主的身份迎娶阿沐。这不是负心,是什么?”
“是,本王娶了别人。”南霁风承认得干脆,可眼中却翻涌着洛淑颖看不懂的情绪,“可洛神医可知,本王为何要娶?”
“为何?”洛淑颖冷笑,“自然是为了权势。岚月国嫡长公主,家世显赫,娶了她,殿下在朝中的地位便稳如泰山。至于阿沐,当时的阿沐不过是丞相嫡小姐,如何比得上岚月国的嫡长公主?殿下不过是权衡利弊,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罢了。”
“权衡利弊……”南霁风喃喃,忽然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推开竹帘。
夜风涌入,带着荷香,也带着夏夜的凉意。他背对洛淑颖,望着湖中月色,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洛淑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狠狠扎进南霁风心里最痛的地方。他背对着她,站在敞开的竹帘前,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孤峭而僵硬。
许久,久到洛淑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南霁风忽然转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洛淑颖看不懂的情绪。
“影楼楼主……”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是如何知道的?”
洛淑颖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爷以为,将阿沐藏在郊外别院,用重重守卫看守,对外宣称她已病逝,便能瞒天过海?王爷以为,以影楼楼主的身份接近她,娶她为妻,便能弥补当年负心之过?”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娶她为妻”四个字时,他猛地握紧了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洛神医知道的,比本王想象的要多。”南霁风缓缓走回席前,重新坐下。他提起已冷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可洛神医不知道的,更多。”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直刺洛淑颖,“你只知道本王是影楼楼主,可知影楼是何人所创?为何而创?”
洛淑颖抿唇。
“王爷创立了影楼?”洛淑颖冷笑,“一个专司暗杀、刺探、掌控江湖势力的组织?王爷还真是深谋远虑。”
“是。”南霁风坦然承认,“本王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透黑暗的眼睛。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所有阻碍的刀。影楼便是本王的眼,本王的刀。九年,整整九年,本王用影楼的力量,几乎将整个玄东大陆翻了个遍。可沐沐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直到去年,发现了她的踪迹。”
洛淑颖不是没有想象过蚀情蛊发作时的痛苦——那是她亲手培育的蛊虫,自然知道它的厉害。可听到南霁风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描述九年来的煎熬,描述那些呕血、幻觉、濒死的瞬间,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她不能心软。不能。
“十年前,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太子懦弱,诸皇子虎视眈眈,朝中派系林立,边境战事不断。岚月国趁火打劫,陈兵北境,索要三州十八城,否则便要挥师南下。”
他缓步走回席前,重新坐下,提起茶壶,却发现壶中已空。他没有唤人添水,只是将空壶放回炉上,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时,本王刚在军中站稳脚跟,手中虽有兵权,但根基未稳。朝中那些老狐狸,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各怀鬼胎。北境二十万大军,粮草、军械、饷银,全捏在户部和兵部手里。而这两部,一个是太子的岳丈把持,一个是四皇子的母族掌控。”
南霁风抬眼,看向洛淑颖:“洛神医可知,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岚月国三十万铁骑压境,而我北境守军,因粮草不济、军械短缺,已连败三阵,丢了两座城池。朝中那些人,不想着如何抗敌,反而互相推诿、攻讦,甚至有人暗中与岚月国勾结,意图借外敌之手,除掉本王这个眼中钉。”
洛淑颖眉头微蹙。这些朝堂政事、边境战报,她一个江湖人,如何得知?但她隐约记得,十年前确实有一场大战,北辰国险胜,但代价惨重。难道……
“所以王爷娶岚月国公主,是为了……”她迟疑道。
“是为了议和。”南霁风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岚月国提出的和亲条件,便是要本王娶他们的嫡长公主为平妻。他们允诺,只要婚事一成,便退兵三十里,归还所占城池,并赠战马三万匹、黄金十万两,作为公主的嫁妆。”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很划算的买卖,是不是?一场婚事,换边境三年安宁,换三万匹战马、十万两黄金,换朝中那些主和派闭嘴,也换本王在军中的威望——毕竟,是本王‘忍辱负重’,娶了敌国公主,才换来和平。”
洛淑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本王可以拒绝。”南霁风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当时手握北境兵权,若铁了心要打,未必没有胜算。可然后呢?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朝中掣肘,即便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边境十室九空,国库空虚,朝局更加动荡。而本王,一个‘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的罪名是跑不掉的。那些早就看本王不顺眼的人,会趁机发难,夺了本王的兵权,将本王打落尘埃。”
他看向洛淑颖,目光锐利:“洛神医,你说,若是你,你怎么选?”
夜风穿过敞开的竹帘,将水榭内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荷花香气被风搅碎,丝丝缕缕钻进鼻端,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凝重。
南霁风那番关于政治联姻的剖白,在洛淑颖耳中,只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青梅竹马,同门学艺,这些过往,王爷是想一并否认了?”洛淑颖抬眼,眸中清明如镜,映出南霁风瞬间僵硬的面容,“玄东大陆谁人不知,北辰国的睿王爷与岚月国的嫡长公主,自小相识,师出同门。王爷说娶她是迫于形势,是权宜之计。可难道这十多年的情分,也是形势所迫?”
南霁风握紧了手中的茶盏,骨节泛白。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薄如蝉翼,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情分……”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洛神医以为,本王与岚月,是什么情分?”
“是什么情分,王爷心里最清楚。”洛淑颖不为所动,“我只知道,阿沐嫁给您时,以为觅得良人。可不过一年,您便另娶她人,还是与她齐平的平妻。”
南霁风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心口那道暗红纹路在烛光下似乎更加刺目。
“她从未对您说过这些,对吗?”洛淑颖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她总是那样,把苦往肚子里咽,把笑留给人看。您以为她不知道您和岚月公主的过往?您以为她真的相信,您娶岚月公主只是为了家国大义?”
“她都知道。”南霁风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她知道本王与岚月的过往,知道本王娶她是形势所迫。可她……从来对本王相敬如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
“她是信你。”洛淑颖冷笑,“所以你就用她的信任,将她伤得遍体鳞伤?先是一纸休书将她赶出王府,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然后摇身一变,以什么影楼楼主的身份接近她,哄骗她,让她以为遇到了救命稻草,以为得到了救赎。王爷,你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精彩。”
“不是戏!”南霁风霍然起身,茶盏脱手而出,在竹席上滚了几圈,淡黄的茶汤洇湿了一片。“本王从未想过伤她!休书是不得已!影楼楼主的身份……是本王唯一能靠近她、保护她的方式!”
洛淑颖也站了起来,与他对峙,“将她囚在别院,切断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像个金丝雀一样活在您编织的谎言里,这就是您的保护?让她以为自己是影楼楼主的妻子,让她以为那九年的颠沛流离、九年的苦苦寻觅从未发生,这就是您的保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南霁风,你这不是保护,是囚禁!是欺骗!你用一张虚假的面具,偷走了她九年的时光,偷走了她真实的记忆和感受!你问过她愿意吗?问过她,是想活在谎言里做一个幸福的傻子,还是想面对真相,哪怕那真相鲜血淋漓?!”
“她不会想面对!”南霁风低吼,眼中布满血丝,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九年的苦,本王一个人受就够了!蚀心之痛,寻而不得之痛,悔恨煎熬之痛……这些痛,本王尝了九年,足够了!她不需要再记得!她只需要快乐地活着,活在本王为她打造的世界里,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呵,”洛淑颖怒极反笑,“为她打造的世界?南霁风,你打造的那个世界,是海市蜃楼,一戳就破!以为瞒得住她一辈子?以为她能永远活在你编织的梦里?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她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南霁风:“她叫您‘夫君’,可您真的是她的夫君吗?她以为自己现在是睿王的妻子,可她真的是吗?她每日对着您笑,心里可曾有一刻真正安宁?午夜梦回,那些被你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就不会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你用谎言筑起的高墙,能困住她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有了孩子,再到她腹中孩儿降生,等到孩子问她,‘爹爹,娘亲从前是什么样子’时,南霁风,你……又该如何回答?!”
“住口!”南霁风厉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心口那道暗红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隐隐有红光流转。他按住心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纸。
蚀情蛊,发作了。
洛淑颖瞳孔微缩。是了,今日正是十五,月圆之夜。蛊毒发作之时。
她看着南霁风痛苦地弯下腰,扶着桌几边缘才勉强站稳,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快意。
痛吧。这蚀心之痛,本就是你该受的。比起阿沐这些年受的苦,这又算得了什么?
“王爷既然说到阿沐现在的样子,”洛淑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我便与王爷好好说说。王爷可知,阿沐为何会失忆?真是跳下忘川涧,撞伤了头那么简单?”
南霁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看来王爷不知道。”洛淑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阿沐跳下忘川涧是不假,但导致她失忆的,并非头部撞击,而是一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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