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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年华》

第531章 忆海

姝绥 · 6179 字 · 约 15 分钟

正文

“解蛊之时,本王必须在场。”南霁风一字一句道,“若成功,皆大欢喜。若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若失败,沐沐若有不测,本王绝不独活。”

洛淑颖心头一震。她看着南霁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若阿沐死了,他真的会随她而去。

“王爷可想清楚了?”她问,“蚀情蛊若解,王爷便自由了。届时天高海阔,何必……”

“没有沐沐,这天下于本王,不过是座华丽的囚笼。”南霁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九年前,本王已做错一次,失去了她九年。九年后,本王绝不会再错第二次。生同衾,死同穴。这是本王欠她的。”

生同衾,死同穴。

短短六个字,却重若千钧。

洛淑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九年前,他为了权势负了阿沐,看似薄情。九年后,他偏执疯狂,不择手段,看似无情。

可此刻,他说“生同衾,死同穴”,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作伪。

他是真的,爱惨了阿沐。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爱到可以生死相随。

可这份爱,太沉重,太偏执,太疯狂。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阿沐牢牢困住,也将他自己困入无间地狱。

“王爷既已决定,那便准备吧。”洛淑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解蚀情蛊,需以玄冰砂为主药,配以其他几味药材,炼制‘炽阳丹’,再以金针渡穴之法,将药力导入心脉,焚化蛊虫。过程凶险,稍有差池,便是心脉俱碎的下场。王爷可要想清楚了。”

“本王想清楚了。”南霁风撑着柱子,缓缓站起身。他脸色依旧苍白,手上鲜血淋漓,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何时开始?”

“三日后,月圆之夜,是蛊毒发作最烈之时,也是解蛊的最佳时机。”洛淑颖道,“这三日,王爷需斋戒沐浴,清心寡欲,不得动怒,不得动情,更不得动用内力。我会开一副方子,王爷需每日按时服用,稳住心脉。”

“好。”南霁风点头,“三日后,月圆之夜,就在此地,本王等你。”

“还有,”洛淑颖看向他,“解蛊之前,我要见阿沐一面。确保她安然无恙,确保你……信守承诺,没有对她做任何额外的手脚。”

南霁风沉默片刻,点头:“可以。明日,本王派人接你去别院。”

交易达成,细节敲定。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曾经,他们是因阿沐而相识的故人。后来,他们是因阿沐而反目的仇敌。如今,他们又因阿沐,被一条无形的、以生死为赌注的锁链,牢牢捆在一起。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洛淑颖蹲下身,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医书和银针。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整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南霁风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洛神医,本王还有一个问题。”

“王爷请讲。”

“当年,”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沐沐种下子蛊时,可曾……犹豫过?”

洛淑颖收拾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南霁风,看到他眼中那深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期待和恐惧。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沐沐曾有一丝犹豫,证明她并非全然不顾自身?还是在恐惧,恐惧沐沐毫不犹豫,证明她爱他至深,却也恨他至深?

“没有。”洛淑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阿沐从未犹豫。她说,若你不能全心全意爱她,那便让你们二人,永生永世,纠缠至死。”

南霁风浑身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柱子上,缓缓闭上眼。

永生永世,纠缠至死。

原来,从她为他种下蚀情蛊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坠入这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呵……”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苍凉,在寂静的水榭中回荡,比哭还难听。

洛淑颖不再看他,收起最后一套金针,放入箱笼,合上箱盖。

“明日,我会去别院看阿沐。”她提起箱笼,转身走向水榭出口,“王爷请记住你的承诺。解蛊之后,告诉阿沐真相,让她自己选择。”

“本王……记得。”南霁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洛淑颖脚步未停,掀开竹帘,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中荷花的湿冷香气,也带着夏夜独有的闷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这是她能为阿沐搏到的,唯一的生机。

夜深了。

睿王府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园的灯火辉煌、荷香水榭,连同那个在爱与恨的深渊里挣扎的男人,一并关在了身后。

洛淑颖提着她的药箱,独自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宵禁的时辰早已过了,长街空旷,只有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在远处的巷口敲着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苍凉。

洛淑颖的脚步不疾不徐,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声响。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也带着深夜的凉意。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并未因离开王府而消散,反而更沉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五成把握。

生死各半。

她想起南霁风眼中那孤注一掷的疯狂,想起他嘶声说“生同衾,死同穴”时的决绝,想起他得知子蛊在阿沐体内时,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

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缓缓攀上洛淑颖的嘴角。

傻。真是傻。

一个在朝堂倾轧、边境烽火中都能游刃有余、翻云覆雨的睿王爷,一个创立影楼、掌控江湖半壁江山的男人,偏偏在秋沐的事情上,蠢得令人发笑。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命运弄人?是情深不寿?是孽缘纠缠?

呵。

洛淑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夜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和肩上披着的薄纱,猎猎作响。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仿佛要抓住这虚无的风。

需要玄冰砂才能解蛊?

阿沐心甘情愿为他种下子蛊?

蚀情蛊雌雄双生,同生共死?

这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巧合得像是老天爷精心写就的一出戏,只为折磨这对痴男怨女。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洛淑颖的指尖微微蜷起,眼中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光。

玄冰砂,百年方得一钱,至阴至寒,举世罕见。偏巧,南霁风手里就有。偏巧,是解“寒魄”之毒的关键。偏巧,是她苦寻多年不得的救命之物。

蚀情蛊,南疆秘传,诡异莫测,雌雄双蛊,生死相连。下蛊者需心甘情愿,以心头血为引。偏巧,阿沐就为他种了。偏巧,子蛊就在阿沐体内。偏巧,解蛊之法凶险万分,需以玄冰砂护体,成功率不过五成。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十年前,福来药馆,那个深秋的雨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潮湿的、带着草药苦涩气息的往事,汹涌而来。

十年前。京城。深秋。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息。洛淑颖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后,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手边一盏油灯如豆,映着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自从秋沐哭着跑进药馆,扑进她怀里,她就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秋沐,丞相府嫡出的大小姐,自从收秋沐为徒,她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从未经受过风雨。偏偏那时候对南霁风,那个出身皇室、野心勃勃、心机深沉的睿王爷有了一丝丝不该有的心思。

那日夜……

洛淑颖看着秋沐,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阿沐,你是不是喜欢上南霁风了?”

“没有!”秋沐回答的快,倒是让洛淑颖怀疑。

她见师父不相信,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徒儿真的没有。皇命难违,徒儿别无他选。”

……

所以现在,收不回来。所以一头栽了进去,撞得头破血流。

南霁风要娶岚月国嫡长公主的消息,是在不久后传开的。圣旨已下,昭告天下,睿王爷与岚月公主,佳偶天成。

北武帝本想下旨,让秋沐降位,变成侧妃,最后权衡利弊,是平妻。

平妻。与正妃同尊。好一个“同尊”。

但却没想到,南霁风娶了沈依依以后,秋沐多年没复发的寒疾,突然复发。

夜半三更,福来药馆的后门又响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秋沐的情况才稳定了下来。

而后,洛淑颖走了过去,轻声说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南霁风抬头看到是洛淑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敬意,他点了点头,跟随洛淑颖来到了一间僻静的房间。

两人坐定后,洛淑颖开门见山地说:“王爷,阿沐的伤势已经稳定,但这次事件让我深感不安。我希望我们能深入谈谈。”

南霁风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洛神医请讲,本王定当洗耳恭听。”

“想来王爷已经知道我与阿沐之间的关系了。”洛淑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不仅是我洛淑颖的徒弟,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希望她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阿沐自从嫁给你后,屡次受伤,我作为她的师父,实在难以放心。”洛淑颖的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而不是让她身处危险之中。”

南霁风低下头,沉默片刻后说道:“夫人教训得是。这次事件确实是本王疏忽了,但请夫人放心,本王定会加强府中的安保,确保阿沐的安全。”

洛淑颖轻叹一声,“王爷,我并非是要指责你,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理解阿沐的处境。阿沐这孩子从小就可怜,从小到大遭受过不少罪。”

洛淑颖轻叹一声,“阿沐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本王给不了您保证”,南霁风垂下眼帘。他说的是实话,“但本王可以许诺阿沐一生平安。”

南霁风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阿沐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会尽自己所能去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王爷的许诺,在我听来,实在轻飘得可笑。”

药馆静室内,洛淑颖端坐在掉漆的木椅中,素手轻抚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声音冷得像深井寒冰。

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中,此刻却结着霜。

南霁风坐在桌旁,手指轻敲两下桌子。

“洛神医此言何意?”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何意?”洛淑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王爷说要保阿沐一生平安。可王爷凭什么保?用您这睿亲王的尊位?用您手中那点兵权?还是用您那些朝堂上虚与委蛇的本事?”

她缓缓站起身,素色衣裙在灯下曳出清冷的弧度,步步走近南霁风。两人相隔三步,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的火花迸溅。

“王爷可知,阿沐为何会寒疾复发?”洛淑颖盯着他,一字一句,“阿沐受不得凉,却有人将她推入湖中!”

南霁风瞳孔骤然一缩:“何人如此大胆?”

洛淑颖嗤笑,“王爷当真不知?还是明知故问?你那新婚燕尔的平妻沈依依,她入府不过三月,便已让阿沐‘不慎’落水一次,王爷的许诺,在这些手段面前,算什么?”

南霁风脸色沉了下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沉默片刻,方道:“此事,本王会查清。若真是依依所为,本王定不轻饶。”

洛淑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凉意,“王爷打算如何查?远去岚月国,是当着岚月王上的面,质问他的宝贝女儿?还是悄悄处置了沈依依,然后等着岚月王上起兵攻打北辰边境?”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沉一分。

“南霁风,你莫要忘了。”洛淑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这睿亲王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太子懦弱,诸皇子虎视眈眈,朝中派系林立,你手握北境兵权,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杀机。”

南霁风猛地抬眼看她,眼中终于掀起了波澜。那潭深水之下,暗流汹涌。

“洛神医,”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洛淑颖毫不退缩,“我在说一个事实——在王爷心中,阿沐的分量,远不及你的宏图大业,你的江山社稷,你那高高在上的睿亲王之位!”

“放肆!”南霁风低喝,袖中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倏地矮下去,在墙壁上投出两人对峙的、扭曲的影子。

良久,南霁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王娶沈氏,确有不得已。但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让郡主受半分委屈。沈氏那边,本王会敲打。府中上下,本王会清理。郡主的安危,本王亲自负责。”

洛淑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摇头,眼中满是悲哀,“王爷拿什么负责?白日要上朝议政,要应付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夜里,或许还要去沈氏房中,与她虚与委蛇,安抚她背后那位王上。你能有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放在阿沐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你说绝不让阿沐受委屈。可你已经让她受委屈了。您让她从明媒正娶的正妃,变成了与敌国公主平起平坐的‘平妻’。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让她在无数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中艰难度日。让她寒疾复发,缠绵病榻!”

“这,就是你的‘负责’?”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南霁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紫金蟒袍在昏黄灯下仿佛也失了颜色。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有苦衷,想说他会弥补。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洛淑颖说的,句句属实。

他确实为了权势,娶了沈依依。他确实让秋沐受了委屈。他确实……不够在意她的安危,才会让她被人下毒而不自知。

“本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本王会改。”

洛淑颖笑了,那笑容凄凉而冰冷,“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伤了的心,补不回来。碎了的信任,拼不完整。今日说会改,明日呢?后日呢?当朝局再有动荡,又需要倚仗某方势力时,南霁风,你会不会又娶一位‘平妻’?会不会又将阿沐推到风口浪尖?”

她看着南霁风,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南霁风,我不信你。”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信你那轻飘飘的许诺,不信你那所谓的身不由己,更不信你那颗在权势与感情之间摇摆不定的心。阿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视她如亲生女儿。今日,我只要王爷一句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若将来有一日,你必须在阿沐与你的宏图大业之间做选择,南霁风……你会选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南霁风的脸明明灭灭。他站在昏黄的光晕里,紫金蟒袍上的四爪金龙仿佛也在光影中游动,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淑颖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坚定:

“本王都要。”

洛淑颖瞳孔骤缩。

“德馨郡主,本王要。这天下,本王也要。”南霁风抬起头,直视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本王不会放弃她,也不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江山。若有人胆敢伤害郡主,本王会让他付出代价。若这江山敢阻本王与郡主,本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便翻了这江山。”

静室内,灯火摇曳。

洛淑颖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执念,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翻了这江山。

好大的口气,好狂的野心。

可偏偏,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她在南霁风眼中看到的,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夸夸其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了骨血里的笃定。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加恐惧。一个野心勃勃、志在天下的男人,一个将感情与权势都视为囊中之物的男人,真的能给阿沐安稳的幸福吗?

今日他说都要,可来日呢?当感情与权势真的冲突到不可调和时,他真的不会舍弃阿沐吗?

洛淑颖不信。

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了。

“王爷的野心,我见识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你。”

她转身,走回桌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陶罐很旧,罐身刻着繁复诡异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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