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残叶
姝绥 · 6186 字 · 约 15 分钟
栖霞别院的深夜,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秋沐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外间早已没了声响,南霁风似乎已经入睡,抑或是忍着痛楚不再发出任何动静。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一墙之隔。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羊脂玉环的微凉,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信纸上那些用她鲜血激发出的银色小字。“圣女之血……心头血……涤魂草……”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尖。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手悄然探入枕下,指尖触碰到那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物——《蛊术密录》和那张信纸。贴身藏着终究不便,且南霁风若突发兴起要亲近,极易暴露。
枕下虽不算绝对安全,但比起身上,更能应对突如其来的检查,也方便她夜半无人时取阅。
头痛已然平息,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却交织着。她不能坐以待毙。等待孩子降生固然稳妥,但变数太多。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首先,是确认南霁风的身体状况。他夜间的咳嗽和痛苦,是否真的与“蚀情蛊”有关?如果是,那意味着她的抗拒确实在反噬他。这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一个窥探他弱点,甚至可能加以利用的机会。
其次,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南霁风、关于王府、关于京城局势的信息。兰茵她们能打听到的,终究有限。她需要更可靠、更隐秘的消息来源。还有公输行,师父的那个神秘师兄,他递来钥匙,真的只是巧合?
最后,是寻找离开的机会,以及……联系师父洛淑颖的可能。师父到底去了哪里?是躲避,还是被困?那张信纸是她留下的,她一定预料到秋沐会发现,也一定留下了某种指引或后手。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秋沐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也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有冰冷刺骨的泉水,有幽蓝的荧光,有洛淑颖沉痛的眼神,有南霁风时而温柔时而阴鸷的脸,还有那朵在信纸上缓缓绽放的、诡异的藤蔓花。
接下来的几日,栖霞别院表面平静无波。
秋沐依旧扮演着那个静养安胎、偶尔在园中散步、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书做针线的柔弱王妃。她对南霁风的态度,在刻意控制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再如最初醒来时那般明显的疏离和抗拒,但也绝不过分亲近。
她会在他布菜时轻声道谢,会在散步时默许他虚扶着自己的手臂,会在他说起朝中无关痛痒的趣事时,偶尔露出浅淡的、似在倾听的神色。
这种变化,似乎让南霁风颇为满意。他眼中的阴郁和审视少了些,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种混合着愧疚、占有和复杂情愫的专注,却更加明显。他待在别院的时间明显增多,即使有公务,也多是让人将文书送到别院处理,尽可能陪在她身边。
秋沐忍耐着。每一次被他触碰时心底泛起的悸动和恶心,每一次与他虚与委蛇时的疲惫,都被她深深压下,化作眼底深处更冰冷的决意。她甚至开始尝试,在与他独处时,刻意地、极其轻微地,流露出更多“依赖”和“不安”。
比如,在雷雨夜,她会抱着枕头,站在寝殿与外间相隔的珠帘旁,欲言又止。
当南霁风闻声出来查看时,她会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有些怕雷。”
又比如,当她“无意中”听到青黛说起市井传闻,提及南灵国公主美貌出众时,会在南霁风面前,对着窗外出神许久,等他询问,才慌乱地收回目光,勉强笑笑:“没什么,只是……听说南灵国使团来了,想必很热闹。”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自压抑的落寞。
这些小女儿情态,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一个“失忆后缺乏安全感、对夫君既有依赖又因陌生而忐忑、并对外界潜在威胁感到不安”的王妃形象。
南霁风果然很受用。雷雨夜,他会留在内室,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桌边看书陪她,尽管秋沐以“不合规矩”为由坚决不肯让他靠近床榻,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笑,纵容了她的“羞涩”。至于南灵国公主的传闻,他则会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低沉而认真:“不过是他国使臣,与你不相干,亦与我不相干。莫要多想。”
他的掌心温热,眼神专注,话语似乎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若非秋沐时刻清醒地知道体内蛊虫的存在,几乎要被他这番作态骗过去。
但秋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他放松警惕,让他相信她正在逐渐“恢复”,正在重新“依赖”他。同时,她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蛊虫反应的边界。
她发现,当她刻意营造出一种“需要他、在乎他”的假象时,体内那股因他靠近而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悸动和暖流,会变得平缓一些,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满足”的错觉。而相应的,南霁风的气色似乎也会好上一些,夜间的咳嗽声也少了。
反之,当她因某些事情而难以抑制地产生真正的抗拒和寒意时,那种心悸和头痛就会加剧,而南霁风当天夜里的咳嗽,似乎也会更沉重一些。
这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想:子母蛊相连,她的情绪反应,确实会影响到南霁风。这让她在恶心之余,也隐约抓到了一点可以利用的脉络——或许,她可以通过控制自己的“表演”,来间接影响南霁风的“状态”?虽然这很冒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日午后,南霁风又被宫中急召入宫。秋沐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心思却全不在上面。兰茵在一旁轻轻打着扇,青黛和佩兰在外间做着针线,低声说着话。
“听说,南灵国使团三日后就要正式离开了,宫里都在准备大宴呢。” 一个婢女的声音隐隐传来。
秋沐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南灵国使团……要走了?
“可不是,听说这次南灵国进献了好多珍宝,还有一株据说能起死回生的‘血玉珊瑚’,稀罕得紧。” 另一个婢女接口。
“起死回生?哪有那么神……” 第一个婢女不以为然。
“嘘,小声点!”另一个婢女急忙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听说啊,那血玉珊瑚是南灵国镇国之宝,百年才得这么一株,有调养气血、延年益寿的神效!皇上龙颜大悦,这才要大摆宴席,给使团饯行呢!”
“那得有多热闹啊……”第一个婢女向往地叹道,“听说这次南灵国的太子殿下也亲自来了,生得那叫一个俊朗,气度非凡,比咱们北辰的皇子王爷们也不差呢!”
“何止不差,我前几日出府采买,听街上人说,南灵太子在驿馆外遇到惊马,徒手就制服了那匹烈马,救下了险些被踩踏的孩童,那身手,啧啧……”
“真的假的?太子殿下亲自出手?”
“那还有假?好多人都瞧见了!都说南灵太子仁德英武,是难得一见的贤明储君……”
两个婢女越说越起劲,声音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秋沐的心跳,随着她们的话语,一点点加快。
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不能急,不能乱。刘珩的到来和离去,或许是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
南霁风将她看得这么紧,会不会早就防着刘珩?或许,刘珩不是不想救她,而是不能,或者……已经被南霁风用什么手段绊住了?
“放肆!”
一声厉喝打断了两名婢女的窃窃私语,也打断了秋沐翻涌的思绪。
是兰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谁准你们在此嚼舌根?议论朝臣使节,妄议国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兰茵姐姐恕罪!奴婢们知错了!”两名婢女显然吓坏了,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王妃需要静养,你们在此喧哗,惊扰了王妃,该当何罪?!”兰茵的声音冰冷,“自己去方嬷嬷那里领罚!这个月的月例扣一半!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直接发卖出府!”
“是是是!奴婢再也不敢了!谢兰茵姐姐开恩!”两个婢女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外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兰茵刻意放重的呼吸声,显是余怒未消。
秋沐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叹了口气:“兰茵,进来吧。”
珠帘轻响,兰茵走了进来,脸上犹带愠色,看到秋沐,忙敛了神色,躬身道:“郡主,是属下管教不严,惊扰您了。”
“无妨。”秋沐摇摇头,示意她坐下,“她们说的,可是真的?南灵国使团三日后离京?”
兰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宫里三日后设宴,为南灵使团饯行。王爷前两日入宫,便是为此事。”
秋沐沉默片刻,又问:“太子哥哥……可曾提及我?”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兰茵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未曾听说。郡主,您……”
“只是随口一问。”秋沐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残荷,声音很轻,“太子哥哥他……从前待我极好。如今他来了,却……”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是我痴心妄想了。他是南灵太子,身份特殊,岂能轻易涉险?况且,我现在是睿亲王妃,他便是想,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凉和认命。
兰茵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心头一酸。她知道郡主心里苦,被王爷强掳至此,困在这方寸之地,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
那南灵太子刘珩,是郡主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了,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换作是谁,能不心酸?
“郡主……”兰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言语如此苍白。
秋沐却已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没事。表哥有他的难处,我不怪他。身处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能冒险来北辰,已是不易。我如今这样……不见也好,免得连累他。”
这话说得通透,却更让人心疼。兰茵的眼圈红了红,低声道:“郡主,您别这么说……总会好起来的。王爷他……他对您,还是很上心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艰难。
这两个月,她冷眼旁观,王爷对郡主确实呵护备至,事事亲力亲为,那种专注和在意,不像作假。可她也看得清楚,郡主面对王爷时,那笑容背后的疏离,那顺从之下的僵硬。这不是两情相悦该有的样子。
秋沐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卷《南华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怪刘珩吗?是真的不怪,还是不得不这样说?
她其实理解刘珩的处境。南灵国与北辰虽表面交好,实则暗流涌动。刘珩以南灵太子之尊出使北辰,一举一动皆关乎两国邦交,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若贸然接触她这个“睿亲王妃”,必会引来无数猜忌和非议,甚至可能被南霁风借题发挥,引发外交事端。
他不能来,不敢来,或许也是……不愿来?
秋沐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然。亲情、承诺,在权力、利益、时局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不怪他,只是更清晰地认识到,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只是,三日后宫宴……使团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公开场合。若刘珩真的有心,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他会做什么吗?南霁风,又会允许发生什么?
而她,能做什么?
秋沐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五个月了,孩子已经开始有了胎动,偶尔能感觉到那轻微的、奇妙的存在感。这个孩子,是她此刻最大的软肋,也是最深的牵绊。
但或许……也是她的一线生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天色将晚时,南霁风从宫中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紫色绣四爪蟒纹的亲王常服,更显雍容威仪,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淡青似乎比前两日更明显了些。
秋沐正坐在窗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做着一件小衣裳——淡蓝色的细棉布,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是为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的女红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极为认真。
南霁风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暮色四合,室内还未点灯,女子侧坐在窗边,微微垂首,手中银针起落,神情专注而柔和。
夕阳的余晖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她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暖意。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半臂,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亲王妃,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在等候夫君归来,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衣物。
这画面太过宁静温馨,让南霁风脚步顿在门口,竟有些不敢上前,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这两个月,秋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最初醒来时的疏离和隐约的抗拒,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对他不再那么戒备,偶尔会流露出依赖,也会接受他的靠近和关心。
就像此刻,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在他进来时立刻警觉地抬头,而是依旧专注着手上的针线,仿佛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些。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她忘了过去,忘了那些伤害,会慢慢接受现在,接受他。
“沐沐。”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秋沐这才仿佛被惊醒,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随即垂下眼睫,放下手中的针线,要起身行礼:“王爷回来了。”
“不必多礼。”南霁风伸手虚扶了一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这才初秋,“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天色暗了,仔细伤了眼睛。”说着,便扬声唤人点灯。
秋沐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抽回,只是低声道:“不冷。做着活计,不觉就忘了时辰。”
她的手指微凉,在他温热的掌心中,显得格外纤细柔弱。南霁风心头微软,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试图传递些暖意:“给孩子做的?”
“嗯。”秋沐轻轻点头,目光落回那件小衣裳上,眼神柔软了些,“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小东西,打发时间。”
“你有心了。”南霁风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他的妻,在为他们的孩子准备衣物。
这一幕,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幻想过,如今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竟让他有些眼眶发热。
但他很快压下那不合时宜的酸涩,温声道:“这些事情,交给绣娘便是,何必自己劳神?你身子要紧。”
“不劳神,做着心里踏实。”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抬起眼看他,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王爷今日入宫,可是为了南灵使团饯行宴的事?”
南霁风眸光微闪,握着她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嗯,一些琐事。怎么想起问这个?”
秋沐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更轻了:“方才听两个小丫头嚼舌根,说南灵使团三日后就要走了,宫里要设大宴……我随口一问罢了。”她抬起眼,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我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在这别院里,外面的事,也就是听听罢了。”
她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可听在南霁风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她苍白平静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了从前的灵动鲜活,只剩下沉静的、认命般的温顺。
是他,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斩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从那个明媚张扬的秋家大小姐,变成了如今这个安静得近乎木然的睿亲王妃。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南霁风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这个动作很轻微,但秋沐还是看见了。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关切:“王爷可是累了?脸色不大好。”
“无妨,老毛病了。”南霁风放下手,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沐沐可是觉得闷了?若想出去走走,明日我陪你去城中逛逛,或者去京郊的庄子住两日,散散心。”
他主动提出带她出去,是试探,也是补偿。
秋沐却摇摇头:“不了,我身子重,懒怠走动。就在这院子里看看花,听听雨,也挺好。”她说着,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飘忽,“只是……有时想起从前的日子,虽也拘在深闺,但逢年过节,宫里宫外的宴席,母亲也会带我出去见见世面,热闹热闹。如今……”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发堵。
南霁风沉默着。他知道她在秋家时,虽是嫡出,但继母表面上待她不错,该有的体面都有,宫宴这类场合,只要品级够,都会带她去。
那时的她,该是鲜活的、明媚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株被移入暖室的名贵花卉,虽然被精心呵护,却失了在天地间自由生长的生机。
“沐沐若是想去宫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后日,我可以带你进宫。”
秋沐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迟疑:“我?我可以去吗?我这般模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摸了摸脸颊,“而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宫里的规矩礼仪也生疏了,万一失礼,岂不给王爷丢脸?”
《一幕年华》第 63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姝绥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