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不知
姝绥 · 6201 字 · 约 15 分钟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紧。他走上前,蹲在坑边,看着泥土中露出的棺木一角。那是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是他亲手挑选的,亲手看着匠人打造的。
他记得当时自己站在棺材铺里,一件一件地挑选木材,一遍一遍地叮嘱匠人要做得结实、做得好看,因为那是沐沐最后的归宿。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将它挖出来。
“开棺。”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阿弗和其他暗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豫。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他们用撬棍插入棺盖的缝隙,一起用力——
“嘎吱——”
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南霁风屏住呼吸,走上前,亲手推开了棺盖。
灯笼的光照进棺材里。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证明这口棺材从未被使用过。
南霁风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阿弗和其他暗卫也都惊呆了。
他们明明亲眼看着王妃入殓,亲眼看着棺木下葬,亲眼看着黄土掩埋。可棺材里,竟然是空的?
“王……王爷……”阿弗的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怎么可能……”
南霁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探入棺材中,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灰尘。凉的,干燥的,没有任何尸骨腐烂后的痕迹。
这口棺材,从未装过尸体。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在夜风中听起来格外瘆人。
“哈哈哈哈……”
阿弗吓了一跳:“王爷!您没事吧?”
南霁风没有理会他,只是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没死。
沐沐没死。
她真的没死。
她用一场假死,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太医,骗过了他,骗过了整个京城。
她没死!她还活着!
南霁风跪在棺材前,双手撑在棺沿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弗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但那颤抖的身影,看起来既像是狂喜,又像是崩溃。
良久,南霁风才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两道清晰的泪痕。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烈的火焰——那是希望,是执念,是失而复得的疯狂。
“阿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把棺材重新埋好,恢复原状。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弗已经明白了。他连忙跪下:“属下誓死保密!”
南霁风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棺,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沐沐,你没死。
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不管你藏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夜色中,凤凰山的乱葬岗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依旧在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从凤凰山回来后,南霁风整个人都变了。
之前的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沉浸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可现在,他虽然依旧苍白憔悴,但眼中有了光,有了神采,有了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不再对着沐沐的牌位发呆,而是开始频繁地召见暗卫,频繁地出入书房,频繁地与阿弗密谈。
他放出消息说自己要去南灵养病,又放出那首童谣,搅动京城的风云。
他在布一个局。
一个引出秋沐的局。
他花了三天时间,仔细分析了所有线索:那两个孩子的年龄、长相、来历,那个叫“柳婉”的名字,以及诗酒大会这个绝佳的时机。
他断定,秋沐一定在京城。她一定在暗中关注着那两个孩子。只要孩子们出现在公开场合,她一定会忍不住去看他们。
而诗酒大会,就是最好的诱饵。
然后,他安排了那场“刺杀”。
说是刺杀,其实不过是让一个暗卫假扮刺客,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真正的目的,不是伤害太子,而是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封锁现场,排查所有可疑人员。
而他派去的暗卫苏罗,早就混在人群中,专门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尤其是——那些暗中观察两个孩子的人。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苏罗果然发现了那个可疑的女子。她戴着帷帽,一直在暗中观察太子和那两个孩子。她形迹鬼祟,举止谨慎,显然不是普通的百姓。
当侍卫开始封锁现场、排查可疑人员时,苏罗适时地站了出来,指着那个女子,说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太子殿下,行踪鬼祟”。
于是,那个女子被抓住了。
南霁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心脏狂跳不止。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子就是秋沐。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她果然放不下孩子们,冒险来到了诗酒大会。
南霁风站在静思堂中,手握那枚并蒂莲玉佩,指节泛白。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狂喜,有心疼,有愤怒,有苦涩,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沐沐,你终于出现了。
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辛苦吗?
你知道我看到那座空棺时,心里有多痛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带着孩子离开我?
这些问题,他一定要当面问她。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必须先把那个女子从大理寺的地牢里救出来。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于是,他连夜入宫,求见皇上。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南记坤坐在龙案后,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却目光炯炯的皇叔,心中有些惊讶。
“皇叔深夜入宫,有何要事?”南记坤问道。
南霁风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坚定:“皇上,臣听闻今日沁海湖诗酒大会上,有人刺杀太子殿下?”
南记坤的脸色沉了下来:“确有此事。刺客没有得手,但现场一片混乱。朕已经责令大理寺和京兆府全力追查,务必将幕后主使缉拿归案。”
“皇上,”南霁风抬起头,目光直视南记坤,“臣恳请皇上将此案交由臣来审理。”
南记坤一愣:“皇叔?你不是在养病吗?怎么突然想起要插手这个案子?”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皇上,臣怀疑……这场刺杀,与臣的亡妻有关。”
南记坤的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南霁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皇上,臣近日整理亡妻遗物时,发现了一些线索。臣怀疑,亡妻的死,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而那首在京城流传的童谣,以及今日的刺杀,很可能都与同一股势力有关。臣想亲自查清此事,还亡妻一个公道,也为太子殿下除去隐患。”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在查秋沐的死因——虽然他已经知道那是假死。假的部分是,他把童谣和刺杀都归结到一股神秘的势力上,给自己介入此案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南记坤沉吟良久,看着南霁风憔悴的面容和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怜悯。
他知道这个皇叔对德馨郡主用情至深,德馨郡主去世后,皇叔整个人都垮了。如今皇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查明王妃的死因——他若是不允,未免太过残忍。
更何况,那首童谣也确实让他心烦。若是皇叔能借此机会查清童谣的源头,也是一件好事。
“也罢。”南记坤叹了口气,“既然皇叔有此心意,朕便将此案交给你。大理寺和京兆府都会配合你的调查。不过皇叔也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劳累。”
“谢皇上。”南霁风躬身行礼,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皇上的授权,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此案,提审那个被关押在大理寺地牢中的女子。
沐沐,等我。
我马上就来救你。
翌日清晨,大理寺地牢。
秋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夜未眠。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满脑子都是孩子们的安危。
庭儿,小予儿……你们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她不能慌。她是秘阁阁主,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这点挫折不算什么。她一定能找到办法出去,一定能回到孩子们身边。
“哐当——”
牢门被打开了。一个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面无表情地说:“你,出来。有人要见你。”
秋沐的心一紧。有人要见她?是谁?
她站起身,跟着狱卒走出牢房。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经过一间间关押着犯人的牢房,最终来到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墙上挂着各种刑具,散发着血腥味。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在桌上跳动,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背对着她,站在审讯室的窗前。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一头墨发用玉冠束起。
秋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
南霁风。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灵过休养吗?
秋沐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都来不及细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声音沙哑地开口:“民妇参见大人。”
南霁风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秋沐看到了他眼中的情绪——复杂、激烈、汹涌,像是一场风暴在眼底酝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秋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她现在的易容是一张平凡的中年妇女的脸,与秋沐本人的容貌截然不同。只要她不露出破绽,南霁风应该认不出她。
“你叫什么名字?”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民妇……王氏。”秋沐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哪里人氏?”
“京城西郊的农户。”
“为何出现在沁海湖?”
“民妇……民妇是去卖花的。”秋沐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家里种了些荷花,民妇采了一些去湖边卖,想换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卖花?”南霁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你为何一直在暗中观察太子殿下和那两个孩子?”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了?他看到她观察孩子们了?还是……他只是在诈她?
“民妇……民妇没有……”她试图辩解。
“没有?”南霁风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秋沐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银簪。是她今早为了传递消息,让芸娘用银针改造的联络工具。她明明藏在袖口的夹层里,怎么会落到南霁风手里?
“这枚银簪,做工精巧,内有机关,绝非普通农妇所能拥有。”南霁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你的手,虽然粗糙,但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茧,却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而是长期握笔、握剑形成的茧。你的站姿,虽然故意佝偻,但腰背挺直,下盘稳固,显然是练过武的。”
他每说一句,秋沐的心就沉一分。
她低估他了。她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他眼中,到处都是破绽。
“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南霁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沐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秋沐的心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叫她……沐沐?
他认出她了?怎么可能?她的易容明明没有破绽!
南霁风看着她震惊的眼神,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他缓缓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易容材料的边缘。
“你的易容术确实高明。”他低声道,“但你忘了一件事。”
秋沐的声音发紧:“什么事?”
南霁风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你的眼睛。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变,声音可以改变,但眼睛里的光,是变不了的。”
秋沐的身体僵住了。
“从你走进这间审讯室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你。”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的眼神,你走路的姿态,你呼吸的节奏……我都认得。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秋沐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被认出来了。终究还是被认出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南霁风,声音平静得可怕:“睿王殿下好眼力。不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王妃,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是吗?”南霁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宠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心跳得这么快?”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左胸口。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后退,却被他的手掌牢牢按住。
“你的心跳出卖了你。”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她的心上,“沐沐,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秋沐沉默了。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惶恐和伪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是我。”她说,“那又如何?”
南霁风的手猛地一颤。
虽然他已经百分之百确定是她,但当亲耳听到她承认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冲击。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冰冷的目光,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带着孩子躲起来?”
秋沐冷笑一声:“王爷觉得呢?”
“我不知道。”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沐沐,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你却用一场假死,告诉我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秋沐看着他痛苦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王爷,”她开口,声音冰冷,“你对我做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南霁风愣住了:“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你让我怀了你的孩子。”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你让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让我以为你真的爱我。可你呢?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替代品,一个你得不到的人的替代品!”
南霁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沐沐,你在说什么?什么替代品?我心里只有你啊!”
“只有我?”秋沐笑了,笑容凄然,“那沈依依呢?你心里难道没有她吗?”
南霁风彻底愣住了。沈依依?那是他年少时的一段往事,一段他以为早已尘封的往事。
“沐沐,你听我说……”他试图解释。
“我不想听。”秋沐打断他,声音冰冷,“南霁风,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十一年前你写休书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一年前你把我接回王府,不过是认为我丢失了十年记忆,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在你身边?”
南霁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他心里没有别人。他想说,沈依依只是年少时的一段懵懂情愫,早就过去了。他想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她。
可这些话,在面对她冰冷的目光时,全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所以,你就用假死来报复我?”南霁风的声音嘶哑。
秋沐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离开你。仅此而已。”
南霁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审讯室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南霁风站在秋沐面前,目光紧紧锁着她,声音因压抑着太多的情绪而微微发颤:“那两个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秋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中满是期待、紧张、恐惧——他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却又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那种矛盾的情绪,让他的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王爷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沉。她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答案并不简单。
“实话。”他说,声音嘶哑,“事到如今,我只想听实话。”
秋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好,我告诉你实话——我不知道。”
南霁风愣住了:“不知道?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知道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南霁风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孩子是她生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沐沐,你……”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秋沐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南霁风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或谎言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坦诚。
她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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