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巨变

三日后，御书房。

皇帝端坐在龙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的面色比半个月前灰败了不少，眼窝深陷，嘴唇隐约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太医每日请脉，只说是“圣上操劳过度，需静心休养”。

可宣平帝却感觉到了异样。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他对自己的身体比太医更了解。

不过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某一天批阅奏折时，“不经意”地将自己喝剩的半碗汤药，赐给了一只御花园里养了十年的老猫。

三天后，那只猫死了。

死状安详，像是自然老死，太监们只当它年纪大了寿终正寝，还特意挖了个坑埋了。

只有皇帝知道那只猫死前最后一天四肢无力、眼神涣散……和他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变得模糊起来。

他一手撑着龙案，另一手缓缓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冕旒。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他做了一辈子的帝王，玩了一辈子的平衡术，用儿子制衡儿子，用臣子制衡臣子，用妻子制衡妻子。

他把林窈当成一个污点赐婚给楚沥渊，本意是让她这个“次品”别影响储君、别激怒宰相。

他把苏北军当成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十七年前那场惨案，他不是不知道皇后和林相的手脚。他只是选择了闭眼，因为“平衡”需要有人流血。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帝王之术。

可如今太子要杀他，皇后在给他下毒。

他一手扶植的制衡体系，最终制衡掉的是他自己的命。

皇帝忽然笑了。

“朕这一辈子……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他笑完之后，他从龙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方明黄绢帛，和一支蘸满朱砂的御笔。

这有可能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道圣旨。

【朕自知大限将至，太子怀安勾结外敌、图谋弑父，皇后同谋，罪不可赦。今废太子楚怀安、废皇后萧氏。传位于四皇子楚沥渊。望吾儿以苍生为重，还大楚河山以清明。钦此。】

写完之后，他将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苏德律。”

苏德律已经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四十年，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还敢信任的人。

“老奴在。”

宣平帝将那卷明黄绢帛卷好，用火漆封死，双手递到了苏德律面前。

“拿着这个。”他的声音疲惫，“去西蜀找到老四，亲手交给他。除了他本人，不许给任何其他人看。”

苏德律双手接过诏书，指尖也在颤抖。

“圣上……”老太监的眼眶瞬间红了。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朕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对不起苏北军那十万条命，对不起静妃，也对不起老四这个儿子……”

他闭上眼睛。

“这道诏书……就当是朕最后做的一件……不那么混账的事吧。”

苏德律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将那道沉甸甸的血诏紧紧贴在胸口。

“老奴定将诏书送到四殿下手中！”

“去吧，走暗道，今夜就走。‘

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一样随意：“别被皇后的人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眼线……比朕想象的多得多。”

苏德律无声地消失在了御书房的暗门之后，御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静妃还活着，四皇子刚出生，小小的一团，被静妃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静妃笑着说：“陛下你看，渊儿的眼睛像你。”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渊儿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是父皇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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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人，我要回西北！！”

楚沥渊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燃着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烈。

柳知远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接过楚沥渊递来的纸条，飞速扫完正文——

然后他看到了末尾那行潦草的小字。

【楚沥渊，我想你啦！】

柳知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还给楚沥渊，语气尽可能地平稳，“臣理解殿下的心情。但请殿下冷静想一想这封信，恰恰来得太巧了。”

楚沥渊脸色变得铁青。

“殿下，臣斗胆分析。”柳知远措辞极其谨慎，“前有东宫暗卫的供词，指证王妃与太子早有密约。如今王妃又恰好截获了一封盖着东宫私印的密信，殿下不觉得……这未免太顺利了吗？”

楚沥渊没有说话，但他攥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了。

柳知远看到他没有立刻反驳，知道殿下心里也并非毫无动摇，于是趁热打铁：

“太子若是真的通敌，他经营了数年之久的暗线，岂是王妃一个深闺女子在几天之内就能连根拔起的？除非——”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楚沥渊。

“除非那条暗线本就是太子故意让王妃‘发现’的。目的就是让殿下拿着这所谓的铁证冲回西北，然后太子便可在京城上奏圣上，说四殿下擅离赈灾职守、私自调兵、图谋不轨。届时殿下手里的铁证反而成了‘伪造证据诬陷储君’的罪证！”

柳知远越说越急切：

“殿下！王妃信里写‘速归’，可您现在是朝廷钦差！未经圣上允许擅自离开赈灾大军，那就是抗旨！如果太子在京城等着您犯这个错，您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啊！”

楚沥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他攥出褶皱的纸条。

“可是……她说想我。”

“……殿下？”

“她说想我！！”楚沥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柳知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柳知远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但作为谋臣，他必须尽最后的职责。

柳知远的语气从劝阻变成了恳请：“臣不求殿下放弃回西北，臣只求殿下再等几日。”

楚沥渊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京城和西北的局势都在剧烈变动。太子那边暗线断了，他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是狗急跳墙还是壮士断腕，几天之内就会有消息传来。殿下若是此刻贸然动身，万一途中遭遇东宫的截杀，连应变的余地都没有！”

柳知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但如果殿下等几天，西蜀这边有吴将军的大军，与京城的联络网都很迅速，不如在此等京城那边的局势明朗，到时候臣不仅不拦，臣还亲自替殿下安排最快的路线！”

楚沥渊小心翼翼地问：“几天？”

“最多五天。”柳知远斩钉截铁，“五天之内，京城和西北必然有新的变化。若五天后仍无消息，臣绝不再拦殿下半步。”

“五天……”他的声音沙哑，“五天之后，不管有没有消息，我都走。”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