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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19章 皆为华夏之疆

玄武季 · 4158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开元二年十月二十日,新罗,金城。

金城作为新罗的王都,坐落在南部沿海一带起伏和缓的丘陵之间。

这里的城墙并不像中原那般高大巍峨,而是用当地产出的青石垒砌而成,石块之间填塞着粘稠的糯米浆,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依旧坚固异常,缝隙间甚至连杂草都难以滋生。

城中的街道不算宽阔,但极为整洁,两旁种满了银杏树。

时值深秋,叶片已全然染成金黄,在萧瑟的秋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街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百姓们大多穿着素色的麻布衣裳,在街上匆匆行走,神色看似平静,但那眼底深处,无一例外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这种不安的情绪,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城中弥漫了好几个月。

从盛夏时节开始,噩耗便一个接一个地传入金城。

高句丽的王都城被围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渊爱索吻快要死了,华夏的铁骑攻破了萨水防线,大宁江长城崩溃了,王都城最终陷落,渊爱索吻自刎殉国,高句丽彻底灭亡。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新罗君臣乃至每一个百姓的心头。

他们清楚地知道,高句丽亡了,百济也朝不保夕,下一个,或许就轮到新罗了。

金白净独自坐在王宫的御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幅绘制精细的半岛舆图。

这位年轻的国王今年才二十二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俊朗,但眉宇间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老成。

他继位仅仅两年,便接连遭遇了父亲金真平的离世,以及百济与倭国的不断挑衅。

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边境烽火时起时灭,他原以为这种艰难的局面还要持续很多年,却万万没想到,高句丽的灭亡会来得如此迅猛,彻底打乱了整个半岛的格局。

“大王,金鸦司的首领求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书房门外响起。

金白净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

“宣。”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但十分精悍,走路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此人名为金良图,今年四十五岁,在金鸦司——新罗最高级别的情报机构——中已经度过了二十二个春秋,从最底层传递消息的探子一步步爬到了首领的位置。

他的长相极为普通,扔进人群里转眼便寻不见踪影,但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犀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是金白净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整个新罗最了解半岛局势的人。

“大王。”

金良图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平身。有何紧急消息?”

金白净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金良图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金良图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密封的密报,双手恭敬地呈上:

“大王,这是金鸦司的探子冒着生命危险从百济送回的最新消息。鬼室福信已被扶余璋下令逮捕,罪名是私通倭国,图谋不轨。扶余璋已经正式接受了华夏皇帝的册封,百济全境归顺华夏。”

金白净接过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百济……归顺了?”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是的,大王。”

金良图汇报道。

“黑齿常之已从洛阳带回了杨子灿的册封诏书,扶余璋在泗沘城举行了盛大的归顺大典。百济的贵族阶层大部分都已接受既定事实,只有鬼室福信的余党还在暗中蠢蠢欲动,但已掀不起大风浪。”

金白净放下密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金城的街道上依旧有百姓在穿梭忙碌,修葺房屋的工匠、摆摊叫卖的小贩、赶着牛车运送货物的农户……

他们尚不知道百济已经归顺华夏的消息,不知道新罗此刻正处于怎样的危局之中,依旧以为日子会像过去几百年那样,在夹缝中安稳度过。

“良图,”

金白净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说,新罗当如何自处?”

金良图沉默片刻,目光沉稳如初:

“大王,高句丽已亡,百济归顺,华夏的势力已经覆盖了整个半岛。新罗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主动归顺,要么被武力消灭。”

金白净的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攥紧,指节泛白:

“没有第三条路吗?”

“没有。”

金良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大王,杨子灿不是隋炀帝杨广。他不会因为新罗地处半岛南端便心存怜悯,网开一面。他既然能灭掉高句丽,逼降百济,下一步必然剑指新罗。如果我们不主动归顺,等到华夏大军压境之时,悔之晚矣。”

金白净转过身,死死盯着金良图:

“你是让朕向华夏投降?”

“臣并非让大王投降。”

金良图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臣是让大王选择一条生路。归顺华夏,新罗可以保全宗庙社稷、百姓黎民以及王位传承。若不归顺,新罗必将步高句丽后尘,落得个城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金白净再次陷入沉默。他深知金良图所言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但他心中实在不甘,他登基才短短两年,宏图伟业尚未施展,难道就要向他人俯首称臣?

这种屈辱,让他难以接受。

“容朕再思量一番。你且退下吧。”

金良图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风凄厉的呜咽声中。

金白净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窗缝中钻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袭遍全身。

当天夜里,金白净辗转难眠。

他披衣起身,重新点亮烛火,坐在宽大的御案前。

案上摊着两封已经写好的信。

一封信是写给华夏皇帝杨子灿的,措辞恭敬谦卑,表达了新罗愿意归顺华夏,岁岁纳贡,永为藩属的诚意。

另一封信则是写给倭国一个着名的地方大名的,措辞含糊暧昧,表示新罗愿意与倭国保持友好睦邻关系,互通有无,互不侵犯。

两封信并排摆放在桌案上,犹如两条通往截然不同未来的岔路口。

金白净凝视着这两封信,内心如同翻江倒海般煎熬。

他心知肚明,这两封信绝不能同时通过官方渠道送出。

如果被杨子灿察觉新罗在归顺的同时,还在暗中联络倭国,新罗必将面临灭顶之灾,成为第二个高句丽。

但如果只送出第一封给华夏的信,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华夏身上,万一华夏对半岛的控制力不如想象中那般强悍,新罗失去了倭国的牵制,便会被百济和华夏轻易瓜分。

他必须在华夏与倭国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来人。”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一名内侍快步走进来,躬身垂首:

“大王。”

“去把金良图叫来。”

内侍点头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金良图便再次出现在了御书房中。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显然是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归来。

“大王,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金良图恭敬地问道。

金白净将两封信推到桌案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良图,你来看这两封信。一封是给杨子灿的,一封是给倭国天皇的。朕该送出哪一封?”

金良图走上前,拿起两封信,抽出信笺仔细阅读了一遍。

随后,他放下信纸,沉思片刻,说道:

“大王,臣以为,两封信都应该送出去。”

金白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同时送出?”

“正是。”

金良图目光坚定。

“给杨子灿的信,应当由新罗正使亲自携带,公开、正式、大张旗鼓地前往洛阳呈献,向天下昭示新罗归顺华夏的决心。”

“而给倭国的信,则由金鸦司最精干的死士暗中送往筑紫,整个过程必须秘密、低调,不露任何痕迹。”

“如此一来,华夏那边看到的是新罗毫无保留的归顺,倭国那边看到的则是新罗不愿彻底撕破脸的善意。两边都不轻易得罪,新罗方能争取到最大的回旋余地。”

金白净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你确定此法可行?”

金良图缓缓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臣无法确定。但臣知道,这是目前局势下,新罗唯一能走的路。大王,新罗国力孱弱,远不如百济,更无法与高句丽相提并论。”

“我们打不起旷日持久的战争,也经不起连番的折腾。唯有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走一步看一步,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金白净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便依你所言去办。正使人选,你有何推荐?”

金良图略作思索,回道:

“臣推荐金庾信。他是金鸦司的副首领,年轻有为,聪慧机敏,且精通汉语,亦对倭国风土人情有所了解。”

“他前往洛阳,既能与华夏官员从容周旋,亦能趁机摸清华夏的真实底蕴。他是臣一手提拔教导的,臣对他的人品和能力深信不疑。”

金白净再次点头:

“准奏。便由金庾信担任正使。”

“那送往倭国的信件……”

金良图追问道。

“交由金鸦司最可靠的死士送去。”

金白净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良图,朕将新罗的国运存亡,尽数交付于你手中了。”

金良图神情一肃,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铿锵有力: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十月二十五日,金庾信率领使团从金城浩浩荡荡出发,向着洛阳进发。

使团规模不大,共计二十人,除了金庾信本人外,还包括两名副使、四名文书、八名精锐护卫以及五名负责杂役的随从。

他们随身携带了金白净的亲笔降表、新罗的详细户籍册、精确的半岛舆图,以及丰厚的贡品——五百匹优良的战马、一百匹精美丝绸、十箱黄金、十箱上等人参,还有二十名训练有素的侍女。

队伍出城之时,金白净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方向,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船从新罗南端的偏僻港口悄然驶出。

船上仅载着一人,怀中藏着那封致金良图交给他的密信。

那人穿着破旧的渔夫衣裳,面容黝黑粗糙,与普通出海打鱼的渔民毫无二致。

但他的双手异常稳健,双眼炯炯有神,小船在夜色掩护下,径直朝着东方倭国的方向驶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波涛之中。

金庾信一行人走了七天,抵达百济边境,随后转向西北,向辽东腹地进发。

路途中,他们不可避免地经过了安东都护府的辖区。

金庾信特意留心观察着路途中的一切:路边有华夏士兵在井然有序地巡逻,有庞大的商队在赶路,更有无数华夏农夫在田间辛勤劳作,收割庄稼。

他默默记下这一切,心中暗自盘算着华夏真实的军事实力与民生状态。

“将军,前方即是安东都护府的界碑了。”

一名副使低声提醒道。

金庾信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路边矗立着一块青石制成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安东都护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雄浑,据传是当朝大书法家褚遂良的手笔。

石碑下方还刻着一行较小的文字:

“开元二年秋,华夏立安东,东至海,西至辽,南至萨水,北至盖马。凡此土者,皆为华夏之疆。”

字迹清晰,昭示着这片土地新的归属。

金庾信勒住马缰,凝视着那块界碑许久,一言不发。

最终,他策马继续前行,但那一行小字,却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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