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曜变天目人间国宝

窑温降到安全范围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四点了。

林霁在窑房旁边的折叠椅上眯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

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脑子清醒得不像是刚睡了觉的人。

更像是——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等了三个小时。

他走到窑口前面。

把手掌贴在了窑门的铁把手上。

微温。

不烫了。

可以开了。

他的手搭在了把手上面没有立刻拉。

停了两秒钟。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拉开了窑门。

热气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灼人的热了。是一种带着窑土和焦炭味道的残余暖意。

他弯着腰探进了窑膛。

六个匣钵排在里面。

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伸手取出了第一个匣钵。

打开。

吹去浮灰。

兔毫纹。

清晰的兔毫纹。

银白色的细线从碗口到碗底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比他以前烧的所有作品都好。

但没有彩色光斑。

第二只。

也是兔毫。品质略差一些。纹路不如第一只密。

第三只。

兔毫纹加了几个隐约的鹧鸪斑。斑点不大也不够鲜明。但比他在景德镇烧出来的那只好了一截。

第四只。

开裂了。

一条横向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了碗底。

废了。

第五只。

釉面发黑发哑。还原过度了。

也废了。

六只里面已经拆了五只。

只剩最后一只了。

林霁的手伸向了最后那个匣钵。

指尖碰到匣钵盖子的那一刻——

他的手指头传来了一种他在第六窑时感受过的触感。

那种触感他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活的。”

碗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动。

那种颤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

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感知——好像碗壁里面封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带着温度的能量。

他的呼吸急促了。

手指头控制着力度极其缓慢地揭开了匣钵的盖子。

吹去浮灰。

碗壁是黑色的。

跟其他几只差不多。

兔毫纹有。清晰且密集。

他把碗取了出来。

捧在掌心里面。

转了一个角度。

月光——不对，是蜡烛的光——从侧面照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个极细的点。

碗壁的内侧——从碗口到碗底的整个弧面上——散布着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光斑。

不是银白色的兔毫纹。

不是灰褐色的鹧鸪斑。

是彩色的。

蓝色。

紫色。

绿色。

金色。

四种颜色在那些光斑里面交替出现。

每一个光斑的中心是深蓝色的。

从中心往边缘颜色渐变——蓝变成了紫紫变成了绿绿的最外圈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

四种颜色叠加在一起在黑色的釉面底下形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视觉效果。

那些光斑不是静止的。

你转动碗的角度它们的颜色就会跟着变化。

正面看是蓝紫色的。

侧面看变成了绿金色的。

从上往下看所有的光斑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一群微型的萤火虫被封印在了碗壁底下。

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当你的视线跟碗壁形成了大约四十五度的夹角时——所有光斑的颜色会在同一瞬间变成同一种蓝。

那种蓝深邃到了一种让人想把整个身子都跌进去的程度。

像是夜空。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光污染搞得发白的夜空。

是深山里面、没有一丝人造光的、纯粹到了极致的夜空。

那种蓝的底下镶嵌着无数颗星星。

那些“星星”就是光斑边缘的那些金色光点。

林霁捧着这只碗站在窑房里面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翻来覆去地调整了十几个角度。

每一个角度都看到了不同的色彩组合。

每一个角度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曜变天目。

全世界仅存三件的人间至宝。

全部收藏在日本。

被列为国宝级文物。

而现在第四件——

从他的手里——

从溪水村后面那口不起眼的龙窑里面——

诞生了。

他放下了碗。

走到了窑房门口。

天还没亮。

东方的天际线上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夏至过后清晨特有的微微潮湿。

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他蹲在了窑房门口的台阶上面。

两只手抱着头。

肩膀在微微地抖。

不是哭。

也不是笑。

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用任何单一的情绪来定义的东西。

太多了。

太重了。

三年多的积累。

六次失败。

无数个蹲在窑口旁边守了一整夜的凌晨。

景德镇老窑工那双粗糙得跟树皮差不多的手。

陈师傅说的那句“后生可畏我烧了六十年窑才到你现在的水平”。

系统给他的天赋。

灵泉水。

银杏树。

四季碎片。

还有苏晚晴。

在他每一次蹲在窑口旁边熬通宵的时候默默地给他送粥送鸡蛋的那个人。

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在了一起。

化成了肩膀上那阵微微的颤抖。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松开了手。

站了起来。

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那个弧度里面装了太多东西了。

他转身回到窑房把那只曜变天目建盏重新用棉布包好了。

放进了一个他专门为此做的楠木匣子里面。

匣子外面刻着四个字——“天目曜变”。

他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出了窑房。

走到了银杏树底下。

白帝还趴在昨晚趴的那个位置。

它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

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匣子。

大概它能感觉到匣子里面的那种微弱的能量波动。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重新闭上了眼。

继续趴着。

在它的世界里——主人做出了一件了不起的东西。

它知道。

但它不会像饭饭那样嘤嘤叫也不会像球球那样吱吱跳。

它只是继续趴着。

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

“干得好。”

苏晚晴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灶房里飘来的米粥香味。

她披着外套走到灶房门口一看——

林霁正在灶台前面熬粥。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面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不是兴奋。

不是得意。

是一种极其深沉的、安静的、像是完成了一件终生使命之后才会有的满足。

她走到他身后。

轻轻地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面。

“成了？”

就两个字。

“成了。”

也是两个字。

苏晚晴把脸埋进了他后背的棉布里面。

笑了。

眼睛也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