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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北洋军》

第410章 鲁省乱(2)恶魔在人间

黒鬓耄耋 · 7314 字 · 约 18 分钟

正文

崇祯四年的腊月,鲁省上空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气味。血肉焦糊与木料焚毁混杂在一起,甜腥中夹着焦苦,顺风能送出十几里地。从吴桥往南的官道上,隔不远就能看见倒毙的尸体。穿着破棉袄的百姓、号衣沾满泥浆的兵士、面目扭曲的士绅——各色人等横陈路边,乌鸦成群落在枯树上,人走近了也不惊飞,只鼓着黑豆似的眼珠冷冷地盯着。

路过的村庄十有七八已烧成白地,断壁残垣间偶有一缕青烟升起,分不清是余烬未灭,还是废墟里有人用最后几根柴火熬一锅树皮汤。逃难的人三三两两往南走,面色蜡黄,步履虚浮。有人怀里抱着冻死的婴儿也不肯撒手,就那么抱着走了好几天。

叛军的营地与这惨象形成刺目对照。腊月初打下陵县之后的大营,与半个月前吴桥城外那个破败窝棚已全然不同。帐篷换成了新的——有的干脆是从县衙拆来的锦缎帷帐,花花绿绿地支了一地,远看像个戏台班子。篝火彻夜不灭,火上烤着整扇猪肉,旁边滚着抢来的酒坛。士兵们脸上不再是冻饿交迫的青灰色,酒后的红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可那红光底下压着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有人腰里挂了三四个钱袋,走起路来叮当乱响;有人十根指头戴了八个戒指,金银摞在一起;有人搂着抢来的女人在火堆旁划拳喝酒,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空荡荡的,不知在看什么。笑声从营地各处传来,在冬夜里听着比哭声还瘆人。

孔有德站在自己帐门口看着这一切,肩上搭着抢来的狐皮大氅。他望了许久,转身回帐,把帘子捂严实了,却还是挡不住外头的动静。

案上铺着一张地图,几个圈标着临邑、陵县、商河、青城,旁边注着日期。短短几天连下四城,仗打得顺当,该高兴才对。可孔有德心里那股不安越胀越大,像吞了个冰疙瘩化不开。他坐下来,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事——那时帐里帐外全是饿得脸发青的人,现在呢?人人脸上有肉了,可那种肉像是吃人的肉。

帐帘一掀,李九成大踏步进来,后面跟着他儿子李应元。李九成穿着缴获的暗红战袍,腰带上挂一柄镶玉匕首,进来也不行礼,往右手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大哥,想什么呢?”

孔有德从地图上抬起眼:“九成,如今连下四城,动静够大了。我想着是不是该派人送封信给孙巡抚——”

李九成嘴角一扯:“送信?说什么?”

“就说咱们愿意归顺,只要朝廷发下粮饷犒军——”

李九成没等他说完便笑了,那笑声短促,像刀划在冻肉上。他站起来走到帐中,看着孔有德,声音不大,却满帐都听得见:“大哥,归顺?归顺回去干什么?继续饿着肚子替那些狗官卖命?继续让人骑在头上拉屎?”他转身朝帐外扬了扬下巴,“你听听,外头那些弟兄们在干什么?喝酒、吃肉、搂着娘们睡热炕。这时候你跟人说归顺?”

“可咱们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怎么不能?”李九成走回来,俯身两手撑在案沿,凑近了盯着孔有德的眼睛,“大哥,弟兄们都饿了多少年了?现在手里刚见了血、尝了甜头,你让他们收手?你出去问问,谁答应?”

帐帘又掀了一下,几个中下级军官走了进来。有个姓张的把总,有个姓刘的哨长,都是东江镇的老底子。他们站在李九成身后,目光落在孔有德身上,可那目光里头的成分,孔有德看得明白——他们等的是李九成的话,不是他的。

孔有德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李九成直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大哥,你就是心太软。这事你别操心了,让弟兄们再快活几天,打出个更大的局面来。到时候是降是反,朝廷那边都得拿咱们当回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李应元和那几个军官跟在后头。帐帘落下来,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孔有德一个人在帐里坐了很久,炭火灭了也没察觉。

他忽然想起毛文龙。那年在皮岛,毛帅当着他和几个将领的面说:咱们东江镇的人,除了自己手里这把刀,谁也信不得。他当时觉得这话太狠,如今想来,毛帅是对的。他又想起孙元化——孙巡抚是个好人,懂体恤下属,可这世道好人没用。朝廷里那些文官要的是能打仗又听话的狗,他孔有德既不甘心当狗,又没本事当狼,不上不下地卡在半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推着往悬崖边上走。

牛大——他忽然记起这个名字。那个被插了箭的兵,跪在地上咬着牙一声没吭。牛大看他的眼神,跟今晚张把总、刘哨长看他的眼神,有点像。

都是那种“你靠不住”的眼神。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头,李九成的帐篷里暖烘烘的。地上铺着抢来的毡毯,几只木箱敞着盖子,银锭和首饰的光在烛火里一闪一闪。李九成坐在箱子上,李应元站在旁边,父子俩的声音压得很低。

“爹,我看孔有德今天那意思,他是真想跟孙元化搭线。”李应元年轻,眉毛浓密,一双眼睛机警地转着,“底下有些人也被他说得心思活了。”

李九成嗤了一声:“他搭线?他搭得出去么?你当我为什么把传令的、管粮草的全换成咱们的人?”他拍了拍身下的箱子,“银子在这,粮在这,刀在这。弟兄们信他还是信我?”

李应元想了想:“可名义上到底他还是将军。万一朝廷那边绕过咱们直接找他——”

“朝廷?”李九成打断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剔着指甲缝,“等朝廷那帮人商量出章程来,黄花菜都凉了。咱们趁现在能打能抢,把底子打厚了,到时候降不降、怎么降,是咱们说了算。”他把短刀插回靴筒,抬起眼来,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碴子,“你记住,让弟兄们继续抢、继续杀。杀红了眼的人就回不了头了,回不了头的人才最听话。”

李应元点了点头。外头又传来一阵醉醺醺的嚎叫,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腊月初三,临邑。

城墙确实不高,目测一丈出头。上头站着几个守军,稀稀拉拉的,连面像样的旗都没竖。叛军扎营的时候,城里有人爬上城垛往下看,看了半天缩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的脸色就白了。

攻城没费什么事。天刚亮,叛军推着临时扎的云梯冲过来,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人踩着继续上。守军射了几轮箭,箭不够了便开始往下砸砖头。砖头也不够——有些墙段的砖已酥了,一碰就掉渣。不到两个时辰,城头插上了叛军的旗。

城门从里头打开时,等待已久的叛军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进去。

巷子里,一个老妇人护着身后的小孙子往屋里退,门板还没关上就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踹开了。老妇人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被一脚蹬在胸口上,仰面栽倒。小孙子哭着扑到奶奶身上,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便没了动静。

县衙被泼了油,火苗顺着房梁蹿上去,浓烟滚滚冲向天空。街上青石板被血染成暗乎乎的颜色,人踩上去滑腻腻的,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几个叛军从一间屋里拖出个年轻女人,女人的指甲在门框上剐出几道白印子,被拖出去时一声接一声地尖叫,半条街都听得见。然后尖叫声断了。

粮仓被砸开,米面撒了一地,有人蹲在地上往袋子里灌,灌满了又嫌不够去抢别人的。带不走的东西堆在街心点了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咧着嘴笑的脸。有人站在火堆旁喝酒,酒从嘴角溢出来淌进胡子里,也不擦。

一个身中两处刀伤的老兵瘫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一切,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话没出来先吐了一口血。他歪头倒在石阶上,眼睛还睁着。

临邑之后是陵县。

李九成打陵县用了新法子。他让人从周围村子掳了几百个百姓,逼着他们扛土袋去填护城河。那些百姓多是庄稼人,穿着破袄子,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扛着几十斤重的土袋在寒风里走,走不动了后头便有叛军的刀逼上来。有人摔倒了没再爬起来,被后头的人踩了过去。

城上守军望着底下那些填河的乡亲,弓箭举起来又放下。有个兵哭着喊:“别放箭!那是我三叔!”他三叔正在河里往上堆土袋,听见喊声抬了一下头,还没辨出是谁,后腰就被刀柄捅了一下,一个趔趄栽进半冻的河水里。

护城河填了大半。云梯架上去时守军的反应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叛军已登上了城头。

破城后的报复来得更狠。李九成下令“一个不留”,因为守军之前射杀了几个叛军。叛军挨家挨户踹门,把屋里的人拖出来,不分男女老幼,当街就砍。有个老秀才跪在地上求饶,说“我家里三箱书愿献出来,换我一条命”。叛军听不懂什么书不书,看他跪着碍事,一刀剁了他半边脖子,血喷在路边的石狮子上,溅了好远。

文庙被占了当指挥部,孔夫子的泥像推倒砸成碎块,“万世师表”的匾额被掀下来垫了马槽。几个叛军把《论语》竹简拆了当柴烤饼,饼没烤熟烟先熏得人睁不开眼,为首那个骂了句“什么破东西烧都烧不着”,把剩下的竹简扔进了水缸里。

消息传到商河时,县令正在写告急文书。写到“贼势甚众,城危在旦夕”的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城门方向。县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洇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回头对师爷说了一句话,师爷脸白了。

当天傍晚,商河开了城门。不是守军开的,是城里的人开的。跑了的跑了,没跑了的跪在街两边,以为跪着就能活。可进城的人没几个人看路两边跪着什么,他们只看屋子里有什么。

青城更干脆。叛军还没到城下,守备已带着人跑了。城门洞开,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见不着。叛军进城之后骂骂咧咧嫌没仗打,就把能搬的都搬了,搬不动的烧了。几户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被堵在巷子里头,有一个算一个。

四城连陷的工夫,叛军人数已从三千滚到了万余。沿途加入的饥民、逃兵、地痞流氓,什么人都有。这些人不要军饷,只要让他们抢、让他们杀,他们就跟着走。李九成看着每天来投奔的人流,笑得合不拢嘴。孔有德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济南城里的巡抚衙门暖烘烘的。地龙烧得足,窗户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余大成坐在太师椅上,面朝着窗外结了薄冰的池塘,手里转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

案头的告急文书又摞高了一截。最上面那封来自临邑,墨迹淋漓地写着“城陷,贼屠之,死者枕藉”。下面压着陵县的,写着“贼驱民填河,惨不忍睹”。再往下还有商河和青城的,一摞在那里,最底下几封已被压皱了。

余大成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提笔蘸了朱砂,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已知,着地方官严加防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相机剿抚”,便搁到了一边。下一封同样处理。再下一封批了个“阅”字。后面几封他连拆都没拆,直接压在镇纸底下了。

腊月中旬,余大成终于召集了一次议事。参将、游击、守备来了七八个人,站在堂下,脸上都带着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参将,姓赵,鲁省本地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他第一个开口:“抚台,叛军已连破四城,如今人数过万,再不打就来不及了!末将愿率本部一千五百人前往截击——”

余大成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目光从赵参将脸上移开,望着堂外的假山:“年轻人,兵者死生之地,岂可轻动?孔有德辈不过疥癣之疾,乃因饥寒所迫。若大军压境,反恐激成大变。当以抚为主,剿为辅。待本官查明其真实动向,禀明朝廷,再作万全之计不迟。”

赵参将的脸涨红了:“抚台!临邑、陵县的惨状您也看到了!再不——”

“赵参将。”余大成的声音沉了沉,“本官自有分寸。尔等谨守要隘,不得浪战。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赵参将后面还站着几个武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别过脸去。可谁也没再说话。散了之后,赵参将走出衙门大门,一脚踢在门口的石鼓上,踢得脚趾生疼,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的人上来拉住他,他甩开那人的手,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余大成回了后堂,关上门,对心腹幕僚低声道:“你来拟一份奏疏。就说吴桥之变源于登州营右协军纪败坏,责任首在登莱巡抚孙元化驭下无方。本官到任未久,已竭力安抚,然叛军势大,需朝廷速调援兵。措辞要恳切些,显得本官已尽全力仍难挽回局面。”

幕僚点头,研墨铺纸。余大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池塘里结了冰的水面,脑子里盘算着这份奏疏递上去之后,朝廷大概会怎么批。

鲁省各地的守军并非都甘心缩着。青州营有个游击姓吴,四十来岁,脾气比赵参将还爆。他听闻新城告急,点了五百骑兵连夜就出发了。走到半路被巡抚衙门的令箭追上,要他“回防青州,不得擅离汛地”。吴游击当众把令箭扔在地上,骂了句“余大成你个缩头王八”,可骂完了还是得掉头。回营之后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对亲兵说:“这仗没法打了。你看看,咱们在前头卖命,后头有这种人,什么命都卖不出去。”

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跪在巡抚衙门口磕头求援,衙役出来赶人,说“抚台大人正在议事,不得喧哗”。那个磕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新城那边的人,家里房子烧了,老婆孩子不知死活。他被衙役推了个趔趄,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巡抚衙门高墙后面飘出来的炊烟,闻见饭菜的香味从墙头溢出来,忽然嚎啕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

腊月十八,叛军在距新城二十里外扎了营。李九成站在粮车上对全军喊话,声音因激动有些劈:“弟兄们!前面就是新城!吴桥那档子事大伙儿都记得——咱们的兄弟被人骑在头上,插箭游营!今天咱们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打破新城,活捉王象春一家!城里有的是粮食财宝!破城之后老子准你们快活三日!”

下面上万人的吼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李应元站在父亲身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孔有德骑在马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新城城头,老千户刘大人手搭凉棚望了许久。他今年五十六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棉甲。他看了半天,回头对身边的王家族人说:“最少一万。咱们守军不到八百,加上青壮也不过两三千。”他顿了一下,“但还是要守。”

王家的祠堂里,族中长老聚在一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最后拍桌子定下来的是:倾尽族中所藏,助守城池。米仓开了,银库开了,族中年轻子弟无论嫡庶全部登城。一个旁支的年轻书生被分到一把弓和一壶箭,手指冻得通红地爬上城垛。旁边的老兵瞅了他一眼:“公子,没打过仗吧?”那书生摇摇头:“没有。可城破了大家都活不成,打不打的都一样。”老兵没再说什么,把自己多余的棉手筒扔给了他。

刘千户把有限的兵力分在四个城门上,自己守着正面的东门。他把儿子叫到跟前,父子俩站在城垛后面,风把老千户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说:“爹要是回不来了,你接着守。”儿子二十出头,眼眶红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墙。

第一日。叛军驱赶着掳来的百姓填护城河,土袋一袋一袋往河里扔。河面冻了一层薄冰,土袋砸上去冰裂了,人就跟着袋子栽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两下便不动了。城上的守军望着底下那些自己的乡亲,弓箭举起来放不下去。有人哭着喊:“别射!那是我三叔!”刘千户咬着牙下了令:“放!不放箭,城破了死的是全城的人!”第一排箭射出去,填河的百姓倒了一片,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头,城上许多人都闭上了眼。

第二日。云梯架上来,叛军嗷嗷叫着往上爬。城头滚木礌石往下砸,砸中的人倒栽下去,后头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上。李应元亲自在阵后督战,把三个畏缩不前的士兵当众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挑在枪尖上示众。叛军咬着牙往上冲,城上的守军咬着牙往下砸。一整天下来,城墙根底下尸体堆了半墙高,有些地方几乎不用梯子就能踩着尸体爬上来了。

第三日。东门右侧一段城墙塌了。那地方本就不结实,被叛军连续撞了三天终于撑不住了。轰的一声塌出一个缺口,砖土扬起的灰雾还没散,叛军已经嗷嗷叫着往里涌。原本有守军在那里拼命堵着,可城下混进来的奸细同时在后街放了火,火势一起来城里就乱了,守军不得不分人去救火。就是这当口,缺口彻底守不住了。

刘千户力竭战死在城头。他胸前中了两刀,靠在垛口上缓缓滑下去,手里的刀还攥着没松。他儿子在城墙上听见消息的时候正与几个叛军搏斗,手里的长枪刺翻了一个,背上挨了一刀,踉跄着转过身来,一张年轻的脸扭曲着,又冲了上去。

巷战开始了。剩下的守军退入街巷,王家的人把弓箭扔了换刀,几个人守着巷口拼死抵挡。每一条巷子都是战场,每一座房子都要争夺。那个年轻书生被三个叛军围住,他用箭捅倒了一个,另两个从两边同时刺过来。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箭,靠着墙根睁着眼,胸口一片红。

最后的抵抗被粉碎之后,李九成骑着马进了城。他赤红着眼,声音因亢奋而变得尖利刺耳:“杀!给老子杀光!烧光!一个不留!”

叛军冲进民宅见人就砍。一条巷子里,一个母亲把两个孩子塞进米缸盖好盖子,自己冲出院子把叛军引开。她被砍在后颈上扑倒在地的时候,两个孩子听见外头没了动静,大的拉着小的爬出来,看见母亲倒在院子的血泊里。大的拉着小的往门口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小的也摔倒了。然后便没了然后。

街巷里的尸体层层叠叠,血将青石板染成暗红。腊月的低温又把那层红冻成薄薄一层冰,踩上去滑腻腻的,一步一个血脚印。

王家大宅被重点围住。宅门被撞开时,里头还有人拿着菜刀和棍棒抵抗——大多是王家的仆人,也有部分年轻族人。抵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府库被砸开,值钱的东西被搬空,搬不动的砸了烧了。藏书楼被泼了油,火苗从一楼蹿上三楼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万卷典籍化为飞灰。黑色纸灰从窗口涌出去,漫天飘散,落了半城。

新城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天都是红的。

李九成坐在县衙大堂上,脚边的青砖上横着一具尸首,脸朝下趴着,不知是哪位官员,血从身下洇出一大片。他面前摆着一坛抢来的好酒,拍开泥封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也顾不上去擦。李应元站在旁边,眼睛在堂上堆着的几口银箱之间来回扫,盘算着哪一箱该归自己。

有人进来禀报:“王象春不在城里。”

李九成把酒坛子往案上一顿,抹了把嘴,哼了一声:“算他命大。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把他的根拔了,他活着也是条断了根的狗。”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

城外数里处,侥幸逃出来的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的坡上,远远望着新城方向漫天的火光和浓烟。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新城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路上磕出了血也不停。有人抱着冻僵的亲人尸体坐在地上发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搂着个没了气息的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是新城啊……那可是新城啊……”她不哭,眼睛里干干的,像是泪已流尽了。旁边的人拉她袖子:“大娘,走吧,走了吧。”她不动,就那么坐着,直直地看着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寒风裹着灰烬从新城方向吹过来,落在逃难人的头发上和肩上。有人伸手接了一片,借着月光看清了灰烬上半个残字——“仁”。那人把那片灰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了手,灰烬被风卷走了。

他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南走。身后新城的大火在天际线上久久不散,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恶魔,已然降临人间。这场因一只鸡引发的浩劫,才刚刚开始,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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