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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北洋军》

第425章 南洋(2)试探

黒鬓耄耋 · 7214 字 · 约 18 分钟

正文

界碑立起来的第三天清晨,淡马锡岛上的雾还没散透。太阳刚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沙滩上的湿气蒸成一团薄薄的白烟,贴着沙地缓缓滚动。碑面被晨光照着,墨迹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泛着一层湿润的亮,隔着两步就能闻到松烟墨那股子苦香,还没干透。海风从海峡方向吹过来,吹动了碑前那根粗麻绳,绳结在风里微微晃着,麻绳的毛刺在光线下白蒙蒙的。

两个哨兵在沙滩上守着碑,一个面朝海面,一个面朝北边的海岸线。两个人都站得直,灰绿色的军装被潮气打湿了一层,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站北边那个忽然朝海面上指了指。他面朝北边,看见了远处的动静。

一艘船正沿着海岸线从北边不紧不慢地驶过来。船不大,漆成了金红色,甲板以上的船帮擦得锃亮。船首雕着一个狮头,獠牙外翻着,油漆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了,狮头的额角上还残留着原来涂的深红色底漆,边角都起了皮。船身吃水不深,单桅帆,帆面上补了两块深蓝色的布丁,用粗麻线缝着,针脚又密又大。船离岛外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放慢了速度,船帆收了大半,像是船上的人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调整了方向,朝码头那片水域靠过来。

“北边有船靠过来。”面朝北的哨兵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声。另一个哨兵朝海面上看了一眼,说了句“我去报”,转身往后跑,靴子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印子。

***

半个时辰之后,那艘船靠上了麻剌加要塞的码头。码头上昨晚刚清过,碎石子和木屑扫成两堆堆在边上,石面的接缝里还嵌着炸碎了的铁片和玻璃碴。船板放下来的时候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甲板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下走。

七八个人,穿着色彩鲜艳的裹身长裙,头上缠着布巾,布巾在头顶盘成厚厚的一圈,收尾的地方掖在耳后。为首的那个留着短须,四十来岁的年纪,肤色深棕,额头上横着几道竖纹。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鞘是深棕色的皮革,上面镶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红红绿绿的,在日头底下折射着细碎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轻些的人,双手捧着一只黄铜盒子,盒子表面錾着繁复的花纹。再后面是几个扛着长矛的随从,矛杆是竹子的,又细又韧,矛头是铁打的,磨得白亮亮的,用麻绳紧紧缠在杆头上。

这些人里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一个穿深灰色上衣的瘦高个,肤色比本地人浅许多,近乎发白,头发是浅黄颜色的,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胡子剪得极短,在颧骨上方贴了一层薄薄的茸毛。他走路的样子跟其他人不同,步子更大些,眼睛一直在左右扫着,在看码头上的布置、石墙的厚度、垛口的间距。他走在使者身后偏左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的,姿态上像一个旁观者,可没人信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码头边上几个登州兵靠墙站着,枪口朝下,看着这行人从面前走过去,没有说话。有个士兵的目光在那些彩色的裹身长裙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

码头靠近要塞入口的一间石屋里,龙国祥已经等着了。屋子原来大概是葡特戈人堆放杂物的,窗子被拆走了,四面墙还结实。墙角堆着几箱清理出来的旧物——发霉的账册,纸页发黄发脆,手一碰就掉渣;一把锈了的铁斧,刃口卷了边;还有半瓶喝剩的烧酒,酒瓶上积了一层灰,瓶口的木塞子松了,酒味早就散尽了。两张粗木桌拼在一起,铺了一张海图。旁边放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是新泡的,可这屋子潮气重,杯壁已经开始渗凉了。

龙国祥坐在木桌后面的一把靠背椅里,那把椅子是从运输船上搬下来的,比葡特戈人留下的那些高出一截,坐着能看清桌面上的整张海图。他穿着浅色的夏季军装,袖口的扣子系着,领口的扣子也系着,军帽摘了放在桌角,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前额碎发贴着汗湿的皮肤。他的目光从门口落进来,看着那几个人穿过天井走过来。

使者迈过门槛的时候先是顿了一下——屋子里的光比外头暗了许多,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然后他在木桌前站定,把双手合拢举到额前,微微躬身,嘴里说了一串抑扬顿挫的话。那语言的尾音柔和而绵长,在湿热的空气里拖出了一条弯曲的调子。

旁边的通译用带口音的官话翻了过来:“柔佛苏丹陛下向大明将军致意。苏丹陛下以为,淡马锡乃柔佛属地,麻剌加要塞亦应由柔佛王国接管。请大明将军将两地交还柔佛,两国永结和好。”

通译是个五十来岁的福建人,瘦小个子,颧骨凸出,脸上沟壑纵横的。早年跟着商船在南洋跑了快二十年,马来话和葡萄牙话都能对付。他翻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往龙国祥脸上飞快地瞟了一下,又把目光放低,盯着桌面上海图的边角。

使者身后那个浅黄头发的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朝龙国祥微微点了点头。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平。通译等他停下来,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这位是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代表赫里特·范德海登先生。他愿意居中调停。”

龙国祥在听通译说话的时候一直没动,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沿上。等通译说完了,他又停了那么两三息的时间,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涩味,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来:“回去告诉你们的苏丹。淡马锡和麻剌加自古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是大明藩属旧地。我奉大明皇帝之命收复此地,寸土不让。柔佛若愿通商往来,大明以礼相待;若要动兵,我在这里等着。”

通译把这番话翻过去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使者的脸色起了变化——先是僵了一下,眉头上那几道竖纹叠得更紧了,然后嘴唇微微抿起来,嘴角往下沉了一线。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龙国祥脸上停了两三息的功夫,像是在等对方收回那句话。龙国祥没有收回的意思,他的目光也没有避开,就这么迎接着对方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使者最终又合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那个尼德兰人赫里特·范德海登在门槛旁边多站了一瞬,目光在龙国祥脸上又停了一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松弛。然后他微微耸了耸肩,跟在使者后面出去了。这个耸肩的动作不大,可透着一种“这不关我的事”的意思——当然,谁也不会真的相信这不关他的事。

***

他们上船离开的时候,码头上那几个登州兵还靠在墙根看着。船尾的水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那艘金红色的船走得不快,帆吃满了风之后船身微微侧倾,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渐渐变细的弧线。

龙国祥站在要塞二层的石窗后面,手扶着窗台,看着那艘船变成水天线上一个小点,然后小点也消失了。他没有立刻离开窗口,又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通知各舰和陆战队。”他转过身来朝旁边的传令兵说,“柔佛人不日就会来攻。把战斗人员全部组织起来,能拿枪的全都编入作战序列。”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要塞和码头都动起来了。水手们从舰上领了备用步枪,陆战队重新划分了防区,运输船上的弹药箱一箱一箱搬上了岸,在要塞底层的房间里码成了齐腰高的墙。木箱叠着木箱,钉子钉死的箱盖上刷着暗黄色的漆,漆面上用墨笔写着“步枪弹”“机枪弹”“手榴弹”的字样。有人提着撬棍把箱盖撬开,里面的子弹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的码得齐整。一千出头的兵力,面对的可能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可龙国祥站在要塞顶层的垛口后面,看着海面上那几艘灰绿色的船影,心里并不慌。

***

两天后的上午,侦察兵从北边发回了电报。龙国祥在指挥所里展开那张电文纸,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整齐,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柔佛军已集结完毕,正在向南推进。人数约三四千,火枪兵占一半到三分之二,另有战象数十头及数门三磅炮,行军速度不快,推测目标为麻剌加要塞。

他看完电文递给副官,自己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地图是航海用的那种,标着水深、暗礁和岸线,内陆的标注不多,只有几条河的流向和几个地名。他沿着海岸线往北找,在距离要塞大约五六里的位置停住了手指。

他抬起头,沉声道:“传令。一营留守要塞,二营和舰艇水兵在要塞以北两里处的平原迎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冷冷一笑,“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枪炮。”

***

当天下午,要塞以北的那片缓坡上就已经有人了。坡顶比四周的地势高出一截,视野开阔,从顶上往北看能望出去三四里远。

二营两个步枪连和一部分战斗水兵混编成的反击支队,总兵力不足七百人,在坡顶横向排开,散兵线拉得宽。有人用刺刀在身前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枪架在坑沿上。有人从靴筒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更多的人就那么趴着,枪托抵在肩膀上,眼睛望着前方的平地。

队列侧翼架起四顶防晒棚,棚下架着四挺手动多管机枪。每挺机枪配属五名战士,主射手坐在后面负责摇动转柄,供弹手负责装卸弹匣,其余三人负责运送子弹、为空弹匣装填子弹。

龙国祥站在坡顶稍微靠后的一处略高的位置上,面前支着一架单筒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日头的高度,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

柔佛的军队从北边压过来的时候,阵仗是好看的。先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暗色的线,然后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前排是火枪兵,穿白色短衫,头上缠着红布巾,手里的火枪长短不一,有的枪管长得出奇,扛在肩上像一根细竹竿;有的短一些,横在胸前。火枪兵后面是长矛阵,长矛的杆子涂了深色的漆,在日头底下竖成一片密密的灰。再后面是战象队,几十头庞然大物慢慢挪动着,脚掌落地的时候地面隔着半里地也能感受到微微的震动。象背上的塔楼一颠一颠的,塔楼里站着人,手里握着弓和短矛。队伍的两侧还散着几门小炮,用牛拖着往前走,炮手跟在后面。

站在一旁的通讯参谋,远远看着对面那片阵仗,脸色有些发白。他张了一下嘴,嗓子里出来的声音有点紧:“长官,那象……”

“看见了。”龙国祥声音平稳,“传令,机枪瞄准战象,等他们进入射程再打。”

柔佛的军队在距离大约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前排的火枪兵开始往前压,列成三排横队,按照标准的教范装药、推弹、举枪。动作不算快,但熟练——那是尼德兰人训练出来的成果。同时侧翼的几门三磅炮开火了,炮弹落在大约四百步外的坡地上,在草皮和泥土之间掀开几团褐色的尘雾,弹着点离明军的阵线还有一大段距离。

战象队在这时候动了。前排的驯象师用一根带铁钩的长杆敲了敲象的耳根,那几十头庞然大物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动起来。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地面微微震颤,象背上的箭手开始向下放箭。箭支嗖嗖地掠过明军的头顶,有的落在前方的空地上,有的插进了沙土里,也有几支落在了散兵线的侧面,但距离最近的也有十几步远。

龙国祥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些庞大的身影一步步地靠近。步兵的脚步在闷响,战象的脚步声更沉,远处的命令声和呼喝声融成一片浑厚的声浪,推过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潮水。

两百步——

柔佛的火枪兵停住了。他们举起了枪口,黑黝黝的几十个洞同时朝向明军的散兵线。前排的军官举起了手,手里攥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旗角在风里抖了两下。

“放。”

四挺机枪同时响了。

那种声音跟步枪不一样。步枪是一下一下的,清脆而分明,而机枪一响起来就是连成一片的、持续的、没有间断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地撕扯着空气。

小炮弹一般的14.7毫米子弹带着尖啸从枪口窜出去的时候在视网膜上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可落在人身上就不一样了。

柔佛火枪兵仿佛遭遇了来自地狱的恶魔,或是脑袋如同西瓜一般炸裂,红的白的四下溅射;或是躯体如同被巨锤猛捶了一记,突然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满天飞。有人仰面栽倒的时候手中的火枪脱手飞出去,枪管在阳光下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有人被打中了腿还没来得及跪下,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了。

火枪兵的队列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来回扫荡,如同田地里的秸秆一般,一排一排的倒下。带队的军官拔着刀喊了一长串什么,可喊声被机枪声盖了大半,剩下的被淹没在自己人倒地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叫里。

长矛阵在这时候接替着上来了。几百个扛着长矛的人从火枪兵倒下的缺口两侧涌上来,呼喊着往前冲。那些矛杆在奔跑中前倾着,斜指向明军阵线的方向,像一片移动的竹林。可他们跑不过子弹。机枪口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来,第一批冲进来的人还没跑到百步线就倒了一地,那些长长的矛杆在倒下的手里歪出去,有的插进泥地里竖着,像一丛歪歪斜斜的墓碑,有的从手中滑脱滚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战象队在这时候推进到了最前面。几十头大象排成横列,象背上的塔楼在奔跑中颠簸着,箭手还在往下放箭,可箭支的落点越来越近了。有一支箭插在了机枪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箭尾的白羽毛还在颤。机枪手调高了枪口,对准了那些巨大的身影。

子弹打在象皮上的声音跟打在人身上不同,噗噗的,更闷一些。大象的厚皮能拦住一两发子弹,可拦不住连续的弹雨。最前面那头大象的前腿被连续击中,血从弹孔里往外渗,它发出一声悠长的象鸣,身体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歪斜了下去。塔楼里的人翻出来摔在泥地里,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另一头象踩过去了。紧接着第二头大象也开始掉头,它甩着鼻子往旁边撞过去,把旁边另一头象的塔楼撞歪了一半,塔楼里的弓箭手惊叫着掉下来。更多的战象开始掉头往回跑,象队反冲进自己的长矛阵里,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步兵撞翻踩倒。

柔佛的阵前已经完全乱了。火枪兵倒了大半,剩下的在往两侧跑;长矛阵被自己人的战象踩散了;那些还残存着的战象要么在发狂地乱冲,要么在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往后退。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还在喊着什么,可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有人扔了枪往北跑,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边才是安全的。

***

龙国祥放下了望远镜。

“命令二营出击,左右包抄,把残余敌人包围起来。不要追得太远,把冲乱的赶散就行。”

命令传下去之后,灰绿色的散兵线开始向前推移。士兵们从卧姿变成跪姿,从跪姿站起来,然后迈着稳定的步伐往前走。他们每推进一段就停下来打一轮齐射,再推进一段再打一轮。步枪的枪声稀稀拉拉的,不像机枪那样密,可每一枪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残余的柔佛军被分割成了几小块,每一块都在被那灰绿色的线往中间挤压。

那面绣着金色狮头的大旗在一头没人骑的战象背上歪歪斜斜地飘了一阵。那大象受了伤,在原地缓慢地转着圈,背上的旗杆斜插在塔楼的缝隙里,旗帜随着大象的转动一甩一甩的。后来大象也撑不住了,庞大的身躯缓缓地侧倒下去,塔楼从背上滑脱砸在地上,那面旗从歪斜的旗杆上脱落了,卷曲着飘落到泥地里。旗面上的金狮图案沾了泥土和灰烬,已经被踩了好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

日头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的硝烟散了大半。有几堆枯草还在烧着,白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傍晚的橘色光里斜着飘散了。龙国祥带着几个卫兵从坡顶走下来,走过那片被踏烂了的土地。脚下的东西软软的,有草有土也有别的什么,靴子踩上去的触感跟平常走路不太一样,可他没有低头看。

倒毙的战象横在战场中间,尸体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往外渗着血,被夕阳一照像是身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网。几头还没死透的象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哀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在胸腔里出不来,拖得长长的。地上散落着火枪、长矛、几面被踩烂的小旗子和一顶滚在泥里的红布巾。几个穿灰绿色军装的登州兵正弯腰检查地上的尸体,他们用靴尖把趴着的人翻过来看看脸,确认没有装死的。

龙国祥在那面落地的狮头旗旁边停了一下。旗面铺在泥地上,金狮的图案正对着天,脸上那两道黑乎乎的脚印正好踩在狮子眼睛的位置。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旗面上的泥和灰沾了他一手。他抖了两下,灰土簌簌地往下掉,可那些脚印已经渗进织物里了,抖不干净。他把旗折了几折递给旁边的卫兵:“收好。回头装盒子里送回登州,给大帅过目。”

卫兵接过去小心地折了折塞进背包里,还拍了拍背包面,让它平整一些。

***

龙国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正贴着海面,把要塞的石头墙染成一种暗沉的红褐色。远处的靖远号在逆光里只剩一道剪影,炮管斜指着天空,和天边那些橘红色的云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钢铁哪些是云。他踩着要塞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靴底跟石阶碰出清脆的声响。到了顶层他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粗糙的石头表面,朝北面看去。

北面的平原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烟在往上飘,那是白天烧起来的枯草和零星杂物的余烬。再远的地方天和地融成一片暗沉沉的紫灰色,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火药残余的涩味和泥土被翻出来的腥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官走上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纸,边角还有些卷。

“长官,登州的回电。”

龙国祥接过来展开。就一行字:悉。全力巩固麻剌加、淡马锡防务,待命。落款是潘浒的签章。

他把电文折好收进口袋里,又朝北面看了一眼。那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彻底黑了。海面上靖远号亮起了航行灯,两点细小的黄光在水波之间明灭着。

“把战斗详报整理出来——”他说,“明天一早发给登州。”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龙国祥一个人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石头,石头表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从中午的烫手变成了现在的微凉。海浪声从脚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拍着要塞石墙的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也下去了。

***

石堡底层的大厅里临时充作了指挥所。几张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海图和几份刚写完的作战记录,桌角搁着一盏油灯,在潮湿的夜风里轻轻晃着。灯芯上的火苗跳一下,桌面上那些图线和字的影子就跟着晃一下,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明灭不定。门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节奏没变。

龙国祥坐回那把靠背椅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回电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战斗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阵亡七人,伤二十四。敌军遗尸约五百余,俘二百余。狮子旗一面,已缴。”

他搁下笔,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淡马锡岛上的那块界碑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沙滩上。月光照在碑面上,把那些字照得还算清楚。

“永属大明”四个字排在一起,墨迹已经干了,融进了石头里。海风从海峡那边吹过来,穿过碑前那根麻绳的时候带出一声细细的嗡响。麻绳在风里微微晃着,绳结上的毛刺在月光下像一圈白色的绒毛。

远处海峡水道上,靖远号的身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舷窗里透出的暖光在水面上铺开点点亮色,随着水波缓缓地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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