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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北洋军》

第440章 战旅顺(5)激战正酣

黒鬓耄耋 · 7143 字 · 约 17 分钟

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战旅顺(5)激战正酣

浸在三伏天里的辽南,热得有些蛮不讲理。日头从海面升起来之后就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悬在头顶,把旅顺城外那些缓坡丘陵上的草晒得蔫头耷脑,贴在地面上,整片坡地望去是灰绿相间的斑驳颜色。风从海上过来,带着潮气和咸味,可到了陆地上就被热气裹着,变成一股闷乎乎的湿热,黏在皮肤上半天不干。草丛里的蚂蚱被日头晒得不叫了,连树上的蝉也懒得振翅,只有偶尔从城里方向传来几声鸡鸣,短促的、干巴巴的,像是连鸡也没力气多叫几声。

岳讬的大帐扎在城北一处土坎的背阴面,帐帘白天也垂着,挡住了日头却挡不住热气,里面比外头还闷。他坐在矮案后面,后背的皮袍子被汗洇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可他一动不动,只盯着摊在案面上的那张舆图。

图上是旅顺周边的地形,城郭、丘陵、海岸线都用炭条细细描过,城外那两道弯弯曲曲的堑壕被他用粗线描了三遍,墨迹已经洇进了熟皮的毛孔里,擦不掉了。他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烙在了脑子里,可他仍然找不出一个能撕开口子的办法来。对面的矮凳上坐着德格类,碗里的马奶茶从早上凉到晌午,一口也没动。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阵,德格类把碗放下了,开口的声音很干,像砂纸蹭过木头:“不能再拖了。登莱的援军——至少是前锋应该已经进了旅顺,如今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咱们摸不清楚,可城外那些土堡里守着的已经换了人。拖下去,登莱军主力就到了,到那时候走都走不了。”

岳讬从舆图上抬起眼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颧骨下面那两条肌肉绷得死紧。他开口说:“大汗那边怎么说?”

“前后派去五拨探子,活着回来的就一个。”德格类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指头忍不住在桌上叩了一下,“那些细作连登州城都摸不进去。后来听说登莱地面上的户籍和路引查得严,生面孔进城要保人、要凭证,少一样便抓。街巷里有军情司的眼线,寻常百姓看见生人也敢盘问——军情司悬着赏格,抓一个咱们的细作给五十块银圆,抓一个帮助咱们的汉人给一百块。那是庄稼人两年的嚼谷。整个登莱地面上,人人都是巡街的。”

岳讬不再问了。他把炭条握在手里,指腹捻着炭尖,想了一会儿,说:“把所有的炮拉上来。红衣大炮推上西关山,居高临下往城里打,把城头守军的胆子打寒了再说。明日天一亮就开炮,不间断地轰。乌镇超哈和高丽兵从东西两翼压上去,正面留缺口,让他们以为咱们要从正面攻,等他们把兵力调到正面上来,再从两翼往里卷。”

他顿了一下,看着德格类的眼睛:“三……不,两日内务必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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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关山山势不算太高,约四五十丈,却是北城以北的核心制高点,可俯瞰整座北城。当夜二更天,建奴的炮队摸黑把四门红衣大炮沿着山道往上拖。山路窄,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块,炮车铁轮碾上去吱吱嘎嘎地响,每走一步都像要从山坡上滑下去。十六个人在炮身两侧扶着,前头八匹骡子绷直了绳子拼命往上拽,套索勒进皮肉里,骡子嘴里喷着白沫,蹄子在碎石上打滑。领炮的把总跪在路边举着火把照路,嘴里低低地吆喝着,一声赶一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四门重炮终于拖上了山腰一处天然的石台。炮口放低了,居高临下直指着旅顺城的东南角。铁炮管上还冒着夜露凝的水汽,炮手们便拆了药包往里塞了。第一发炮弹打响的时候,晨光刚从海面上探出一道铅灰色的亮线,铁弹丸从西关山飞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暗灰色的弧线,越过城墙,砸进了东南角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居里。巨响之后腾起一团尘土和碎瓦,瓦片飞出去老远,叮叮当当地落在街面上。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四门红衣大炮轮番开火,弹丸一颗接一颗地往城里砸,有的轰在城墙顶上,把雉堞削掉了半边,碎石飞溅,有的越过城墙落进后街的巷道,把土墙炸穿了洞,木门板飞出去挂在对面屋檐上。城中百姓在最初几发炮弹落下时惊叫了一阵,可很快便安静了。登莱军入城之后街巷里早挖了避炮的土洞,铜锣一响,街面上的百姓便钻进洞里去,连孩子都不哭。城墙上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一直没动,炮弹砸在墙面溅起碎石和烟尘,等烟散了,人还在垛口后面蹲着。

城外的炮也开了。五十门大将军炮和弗朗机炮一字排开在旅顺北面的谷地里,炮口一致朝南,药包进了膛,铁弹丸填进去,然后是一阵连天接地的轰响。弹丸密集地砸向城外那两道堑壕和那些土木堡垒的外壁,土堡的胸墙上被砸出大大小小的坑洼,有些地方用木桩加固过的缺口被铁弹撞断了木料,泥土哗啦啦地往下塌。鹰炮推得更近,霰弹的铁珠泼洒在堑壕前沿,把那些连日来被日头晒硬了的土层打得千疮百孔。炮击从黎明持续到辰时,中间歇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又续上了,隆隆的炮声在旅顺城和西关山之间的谷地里来回碰撞,像一口巨大的铁钟被人不停地敲,震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连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旅顺城外被一层灰白色的烟尘罩住了,从北面海上吹来的风散不了,那些烟尘一层叠一层地堆着,把整片战场裹在混沌的灰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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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刚歇,建奴阵地上响起了牛角号。上百包衣推着十几架重型楯车走在前面,厚木板钉成的矮墙前面蒙了熟牛皮,泼了水,能挡寻常铅弹。

楯车后方,乌镇超哈排成松散的横列,身上套着暗褐色的棉甲,肩上扛着火绳枪,火绳盘在腰间铁盒里点着,冒着细蓝烟。旁边是高丽火铳兵,灰白色的衣甲,人数也差不多一千出头。两股洪流从东西两侧同时朝旅顺城外的第一道堑壕压了过去,脚步声杂沓而沉闷,像一片漫上来的浑水。队形后面跟着百来名包衣推着盾车,厚木板钉成的矮墙前面蒙了熟牛皮,泼了水,能挡寻常铅弹。楯车吱吱嘎嘎地往前推着,车后的火铳兵跟着走,到了阵前,就会猬集在楯车后方,架起火铳,对准战壕里的明军放铳。打完一阵后,蹲在车后装填,再继续前进。

第一道堑壕里蹲着的是李惟鸾辖下的旅顺兵。这些兵换了新燧发枪才五天,可仗已经打了两三天了,可以说是一边操练一边打仗,如今号令一响,便知道怎么做。他们等建奴的盾车推进到一百步内了,才从堑壕沿上露头放枪。燧发枪齐射的声势比火绳枪整齐得多——“轰”的一声闷响,一整排白烟从堑壕前沿腾起来,弹雨打在盾车的牛皮面上噗噗的闷响不断。有些弹丸穿透了牛皮和木板,打在后面的兵士身上,盾车后面便有人哼都不哼便栽下去。堑壕之间的土堡里,虎蹲炮和鹰炮也同时开火。虎蹲炮短粗的铁管子装填霰弹,百十颗铁珠出膛便散成一片扇面,扫过五六十步外的建奴队列,像一把宽刃镰刀贴着地面割过去。鹰炮打得更远些,铅弹丸从高处飞下来砸进密集的队形,每一发都能带倒两三个人。

乌镇超哈被这阵迎头弹雨打得停住了脚步。前面的人蹲在盾车后面不敢探身,后面的人推着盾车往前挤,挤成了一堆,火绳枪从盾车两侧伸出去朝堑壕乱放,铅弹打在土壁上簌簌地落土,伤不着人。高丽兵在东翼的处境更糟,他们那一侧没有盾车掩护,直面土堡里虎蹲炮的霰弹横扫,第一轮炮响便折了上百人。带队的高丽将领举着旗子想整队往前推,可队伍已经乱了,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还没上来,进退之间又挨了一轮炮火。乌镇超哈的统领看见高丽兵开始后撤,也下令撤退。两股兵潮又哗啦啦地退回了本阵,在身后的开阔地上丢下了三四百具尸首,盾车歪歪斜斜地栽着,有些还在冒烟。

岳讬站在后方土坎上,铜望远镜没从眼前拿开。他看着那些褐色和灰白色的身影涌上去又退回来,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德格类把望远镜放了下来,嗓子眼发紧地说了一句:“那些枪太快了,咱们的兵放一枪,他们能放两枪。”岳讬没有接话。他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侧头对传令兵说:“把退下来的重新整队,八旗牛录去督阵,退过线的当场砍了。再攻一次,东翼为主,西翼牵制。让包衣把盾车往前推,推不动就把尸体堆起来挡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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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前后,建奴的火炮又响了一轮。这次打的不是城外的堑壕,而是尽数朝着旅顺城墙上招呼,用意是把城头守军的注意力引开。炮声震天动地的时候,城北那片开阔地上看起来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炮弹犁过的焦土和歪倒的盾车残骸。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焦土和草丛的凹坑里,有影子在蠕动。八百名八旗摆牙喇是趁着炮声最密的时候从阵前的土坑里爬出来的,贴着地面匍匐前进,身上裹着草绿色的旧布和枯草扎成的伪装,连头盔上都缠了草枝。他们像一群贴地爬行的野狼,弓、箭、刀、盾一样没带,每个人手里只有一样东西——近战的家伙,短刀、战斧、破甲锥。建奴自己人的炮弹有几发落在他们身边,炸起泥土和碎石,可他们连头都不偏,只顾着往堑壕的方向爬。

炮声一歇,八百名摆牙喇同时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们离第一道堑壕最前沿不过三十步,全速冲刺只需要五六息的工夫。而堑壕里的旅顺兵方才还在应对城头方向的炮击,刚把注意力转回来便看见一片褐色的人影从灰白的烟尘中扑到了面前——太近了,燧发枪来不及装填,连端起来瞄准的工夫都没有。这一段的防线是曹维汉把总带着的一百四十多人守着。曹维汉四十出头,左眉上一道旧刀疤,嗓门洪亮。他看见那些建奴从烟尘里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没嚼完。他一扯把饼扔了,从腰里拔出短刀,扯着嗓子喊:“前排上刺刀!后面装铳!”

来不及了。建奴已经像一道褐色的洪水冲进了堑壕。他们冲下来的时候居高临下,战斧和短刀劈砍的力道裹着下冲的势头,寻常人根本挡不住。几息之间,十几名旅顺兵便倒在了壕沟里,灰白色的衣甲上洇开大片的暗红。曹维汉一刀架住一个建奴劈下来的短斧,虎口震得裂了道口子,热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一脚踹在那建奴胸口把人蹬开,余光看见自己右侧的壕沟断面上,两个旅顺兵正背靠墙跟三个建奴周旋,其中一个建奴的战斧已经砍断了一杆火枪的木托,那旅顺兵丢下半截断枪便往怀里摸——

东段堑壕底部的烂泥里,一个右臂被战斧齐肘砍断的旅顺兵倒在血泊中。他还没有死,断臂处的血把半边身子染得黑紫,粘稠的泥浆和血混在一起裹住了他的左半边身体,他只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在泥土里乱摸,摸到身边一包拆了封的火药——那是方才装填时从腰囊里掉出来的,粗麻纸包着,沉甸甸的大约两斤。他力气只剩最后一点,左手把那包火药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一截火绳,把一头插进火药包口的纸褶里,另一头凑到旁边一根还在燃着的火绳上,嗤的一声,火绳的引信蹿出了细小的火星。他蜷起身体,把火药包贴在胸口,然后猛地从泥地里弹了起来,朝着堑壕拐角处聚在一起的几个建奴扑过去。

一个建奴转脸看见他,挥斧便砍。斧刃劈进左肩,嵌在锁骨上,血喷出来溅在那建奴脸上。可旅顺兵已经扑到了他面前,那截火绳的引信烧到了尽头。麻纸包里的火药在一瞬间膨胀,响声闷而短促,像一床湿棉被被猛力抖开。一团白烟炸开,裹着碎布、铁片和血肉的冲击波在两步之内把一切撕碎。那旅顺兵的身体在爆炸中几乎看不出形状了,只剩一蓬暗红色的雾和衣甲的残片飞向四周。围着他的五六个建奴,近的被气浪掀飞撞在堑壕壁上,远的被铁片和铅子射穿了头盔和面门,倒下的时候脸上的血像一面泼出去的网,漫过皲裂的黄土,渗进干涸的壕底里。

曹维汉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旅顺兵靠着堑壕后壁蹲着。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留着少年人没长开的圆润线条,盔甲穿在身上大了半号,肩甲总是往下滑。他手中的火枪被一个建奴的战斧劈成了两截,木托断在地上,枪管飞到两步外插进了泥里。那建奴比自己高出一头不止,身板宽得像一扇门,狞笑着把斧子换了个手,准备一斧收了这小子的命。

少年兵往怀里摸了一把,摸出三枚木柄火绳手榴弹,他把引火绳并在一处,另一只手从腰间铁盒里扯出一截点着的火绳凑上去,火绳的细烟冒了三息。那建奴的斧刃已经举到了最高处。少年兵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两只胳膊张开,整个人贴住建奴的胸甲,死死箍住对方的腰,脸埋进铁甲和皮袍的接缝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炮声和喊杀声传到曹维汉耳朵里,断断续续的,前半声是“娘——”,后半声混在爆炸里,听不清了。

三枚手榴弹同时炸了。响声比火药包那次更脆,像一块大石头砸穿了薄冰。少年兵和那个建奴的身影在烟和火中融成了一个暗色的轮廓,然后那轮廓塌下去、散开了,只剩下硝烟的热臭和地面上一个焦黑冒烟的浅坑。

半刻钟的工夫,曹维汉的一百四十多人折了大半。还站着的不到六十人,人人带伤,有铁甲被劈开了的,有胳膊耷拉在身侧晃荡的,还有嘴角冒着血泡扶着墙才能站稳的。曹维汉自己的左肩被砍了一刀,铁甲的肩片裂了,血顺着臂膀淌到手腕上,把刀柄滑得抓不住。他已经退了三四步,脚后跟抵住了堑壕后壁的黄土,再退便无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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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第一道堑壕东段的拐角后面响起一阵短促而密集的枪声。跟燧发枪的齐整“轰”声不一样,那是零零碎碎却连成片的、雨点一样泼过来的连发枪响。曹维汉扭头去看,看见几个灰绿色的人影从拐角那边闪了出来,为首的一个手里端着一支短家伙,枪口喷火不停,朝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建奴泼过去一片弹雨。那几个人影越闪越多,很快便有三十余人排成两排横队,端起了比燧发枪更修长的后装步枪,枪口整齐地朝前一指。

带队的是登莱军排长张兴华,不到三十岁,颧骨高,嘴唇薄,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他带着整排赶到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壕的尸首和那些还在挥着战斧的褐色身影。他没有喊话,右手往上一举,然后猛地往下一劈:“前排,放!”三十支元年式步枪同时击发,弹丸在三四十步的距离上打在建奴的胸甲和面门上,全是透了穿的。第一排刚放完,第二排已经端起了枪,又是齐整整的一轮弹雨泼出去。空隙里七八枚手榴弹被掷向建奴聚集的拐角,腾起一团团灰黑的烟柱。那些冲进堑壕的建奴被这阵密集火力打得直往后退,可就在这时候,建奴后方大队高丽火铳兵也压上来了,灰白色的衣甲从硝烟中现出来,密密麻麻的,怕有上千人。

后方传来口令,用的是城头旗号。张兴华侧身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旅顺城头上一面上下挥动的黄旗,然后朝曹维汉那边喊了一声:“曹把总,撤!退到第二道壕!”曹维汉点了点头,嗓子哑了喊不出声,弯腰拽起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兵架在肩上,踉跄着朝堑壕后方那条交通壕退去。张兴华的排保持着轮射节奏,一排放完便后退两步,第二排从他们身侧插上前去再放一轮,这样交替着往后撤。建奴追到五十步内便被手榴弹和排枪挡了回去,追到三十步内又挨一轮更密的弹雨,只得趴在地上找掩护。等高丽火铳兵的大队压上来的时候,张兴华已经带着最后几个殿后的兵撤进了第二道堑壕。

第一道堑壕丢了。壕底的烂泥里铺满了尸首,灰白色的、褐色的、灰绿色的混在一处,血把壕沟底部的浮土沤成了黑紫色的烂浆,暑热中升腾着铁锈一样的甜腥气,蚊子嗡嗡地聚在上面,被炮声震飞的鸟群远远地绕着圈,不肯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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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枪炮声终于稀疏了。一整天的厮杀耗尽了双方的力气,建奴的炮阵收了火,西关山上四门红衣大炮的炮管还在冒着余温,把周围的空气蒸得微微扭曲。旅顺城外被炮火犁过的地方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硝烟余烬,夕阳把它染成不祥的暗红,像伤口边缘迟迟不肯结痂的那一圈颜色。

岳讬和德格类坐在大帐里没有点灯,两人就着暮色在议论明日怎么打。德格类认为今日两翼都没有撕开口子,明日应该集中兵力猛攻一处;岳讬觉得正面佯攻还是要继续,得换一种法子,让包衣在夜间把盾车推到堑壕边上堵住射界。两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在帐前猛地刹住,紧接着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进帐来的声响。一个正红旗的达旦冲了进来,帽盔歪了半边,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汗渍,一进帐便单膝跪下了,嗓子里像塞了砂石:“大贝勒,贝勒爷——昌平堡被明军偷袭了!”

岳讬的手僵在舆图上空,指头停住了。德格类的脸在暮色里猛地沉了下去。那达旦喘了两口接着说:“甲喇额真脱穆战死。三千守军十不存三。堡内囤积的粮草给养……全烧了。大火烧了一整夜,连堡墙都烤裂了。”

帐里安静了。岳讬慢慢把停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望着那达旦的脸,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烧了多少粮?”

“全烧了。一粒米都没有留下。”

岳讬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两万人,二十天的粮草,一粒米不剩。帐外还有一万五千多张嘴等着吃明天的早饭。如果明天拿不下旅顺,后天呢?大后天呢?他睁开眼看向德格类,德格类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德格类先开了口:“不能自乱阵脚。如果全军回撤,粮尽路远,走到一半就得散。留一部分人在这里继续围城,让明军以为咱们还在打,然后咱们带着精锐悄悄走。”

岳讬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干涩了许多:“留下两个牛录的八旗兵压阵,乌镇超哈和高丽兵也留下,让他们继续每日攻城。咱们带着镶红旗和正蓝旗的五千马军、三千步军走,火儿慎那两千骑兵也带上。”

德格类沉默了一瞬:“炮呢?近百门炮,全扔在这儿?”

岳讬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帐帘外面暮色渐沉的天,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了白:“炮丢了,回去大汗面前难过。可带着炮走,一天走不了二十里,还没到昌平堡就得被明军追上。咱们保的是兵,不是铁。”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回去跪着领罚,总比死在半路上强。”

德格类没有再说话。他从腰间解下酒囊,拔了塞子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囊递给了岳讬。岳讬接过来也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胃里火辣辣的,可脊背上那股寒意并没有退。他把酒囊还给德格类,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旅顺方向望。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城头上几点灯火在风中摇着,像几粒悬在半空快要熄灭的灰烬,黏稠的海雾漫过来,将那些灯火吞进一团混沌的暗蓝里。

他身后的营盘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吆喝和搬运的动静,那是牛录们在收拾马匹和军械准备趁夜拔营。马蹄裹了布,嚼环用绳子缠了,火把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照路。一万多人要在这片营盘里悄无声息地溜出去,留给围城几千乌镇超哈、高丽兵一个空壳子——他们不知道大军主力已经走了,还在等着明天的攻城号令。

城外吹来的风换了方向,裹着硝烟和潮气的味道灌进了帐帘的缝隙。岳讬侧头朝帐外望了一瞬。什么也没有,只有鼾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匹的响鼻。他把头转回来,炭条又落回了皮面上,沙沙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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