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玉麒麟

“昆木老匹夫，交出玉麒麟，留你全尸！”

三名修士呈品字形，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围在中央。

老者昆木冷冷一笑，手中拂尘倏然一抖。

“凭你们三个初入望虚境的小辈，也配在老夫面前叫阵？”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轰然炸开，望虚后期的威势如山压来，围攻三人顿时面如土色。

其中一人牙关紧咬，厉声道：

“昆木，你纵然修为高绝，可玉麒麟干系仙宫命脉，你真以为守得住？”

昆木眼神微滞，闪过一丝迟疑。

“老夫苦修千年，岂惧尔等鼠辈？”

眼看战局即将爆燃，天穹骤然一暗。

十余道身影自云层疾坠而下，浩荡气息令昆木瞳孔猛缩。

“天极盟长老团！”

有人失声惊呼。

为首那名红袍老者面色沉静，目光如刃，直刺昆木。

“昆木道友，玉麒麟属仙宫遗宝，非私产，理应由天极盟统一执掌。请即刻交出。”

昆木额角渗汗，他虽是望虚后期，可眼前十数人皆与他同阶，更有数人气息深不可测，硬拼，必败无疑。

“若……老夫不从呢？”

他强撑着开口。

“那就莫怪我等翻脸无情。”

最终，昆木只得交出刚得手的玉麒麟。长老团将其严加护送，直抵天极盟总坛，亲手呈予盟主华颜真人。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息席卷天极修真界。

“听说没？承天府另辟两路，又截获两尊玉麒麟！”

“这下天极星已现四尊，承天府占其二，天极盟、野台各得一尊。”

“嘿嘿，你们怕是不知，野台那尊，实则早落在赵寒手里了！”

酒肆里修士们七嘴八舌，谁也没留意角落阴影中，一个戴斗笠的人悄然起身，无声离去。

那人穿街过巷，反复确认无人尾随，才迅速捏碎一枚传讯玉简。片刻之后，一道半透明人影浮现在他面前。

“大人，确证无误，野台那尊玉麒麟，就在赵寒手中。”

斗笠人压低声音禀报。

虚影微微晃动。

“继续盯紧，切勿惊动。府主有令：对赵寒，可战不可杀。”

斗笠人垂首应诺，虚影随即溃散。

同一时刻，天方星承天府分府。

主事苍龙双目微阖，掌中一块玉简已被碾作齑粉。

他缓缓睁眼，眸底浮起一层疑云。

“……赵寒……你到底是谁？”

思绪不由拉回多年前那一幕，仙宫巡仙使萧如封现身天极波牙国时，玄仙之力尽失，承天府卫本可当场擒杀。

谁知当时仅是望虚中期的赵寒突然现身，竟硬生生从数名府卫手中抢出萧如封，全身而退！

“望虚中期，竟能破府卫之围……”

苍龙低声自语，

“若非亲眼所见，我断不会信。”

据府卫查实，赵寒确为野台出身，早年受银花老人庇护。

正因如此，苍龙始终按兵不动。

杀一个赵寒易如反掌，可一旦惹怒野台，引得两方撕破脸皮，府主绝不会饶他。

“大人，信使已至。”

门外传来通报。

苍龙精神一振。

“唤他进来。”

一名身披银甲的府卫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枚赤红玉简。

“大人，天府急令。”

瞥见那抹刺目的红，苍龙瞳孔骤然一缩。

承天府玉简分色定级：蓝为上令，红为至尊。以往他所接皆为蓝色，此番竟是赤红，至少出自金卫帅之手，而金卫帅权柄仅次于府主。

他强抑心绪，接过玉简，挥手示意信使退下。

待殿门闭合，他才屏息启封。

刹那间，苍龙浑身剧震，险些从座上弹起，竟是府主亲笔密谕！

他霍然起身，双手捧简，唯恐稍有不慎便毁了这薄薄一纸。玉简上的字迹逐行浮现：

“苍龙勤勉持重，执掌天方星分府多年无失。虽经银卫上策将军屡荐擢升，然值此非常之秋，须竭力缉拿仙宫余党；巡仙使脱逃一事，既往不咎。另责成严控天方星域修士闯入仙宫废墟，若难全阻，漏网者不得超过百人，以保府卫独占仙宫重宝。至于天极星赵寒，可战不可杀；违者，立斩不赦！”

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苍龙后背已湿透一片。

他暗自庆幸未曾擅作主张对赵寒动手，否则此刻怕已人头落地。

“封锁废墟……漏网不过百……”

他默念任务分量，略略安心，分府早已倾力布防，此事尚可为之。

巡仙使因赵寒脱身，亦被宽宥。真正令他心头打鼓的，是府主那句“可战不可杀”。

“分明准许府卫与赵寒正面交锋，却严禁取其性命……”

苍龙眉峰紧蹙，

“恐怕连让他流血都算违令。”

银花老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隐秘？赵寒不过野台寻常弟子，何德何能，竟让府主亲自下此严令？

纵然银花老人位高权重尚可理解，可赵寒本人，不过区区望虚中期罢了！

苍龙摇摇头，不再深想。

他清楚得很：在承天府，知道太多，从来不是福气。

眼下只须依令行事，把差事办妥，待仙宫废墟之事尘埃落定，晋升天府，水到渠成。

微风拂面，四下静得只余风声低语。

数十载游魂般的飘荡一朝终结，赵寒丹田深处的元婴已尽数熔炼为精纯元力，如活物般奔涌不息，金芒流转，熠熠生辉。

还阳之躯初具雏形，金光自内而外透体而出，裹住全身。

体内雷劲再非细若游丝，此刻宛若数条腾跃白龙，盘绕于元力之间，时而咆哮，时而嘶鸣，震得筋络微颤。

“这便是还阳之体？”

赵寒垂眸，凝视自己泛着温润金辉的双手，掌心似有暖流奔涌，筋骨深处更有一股沉厚之力翻腾不休。

每一寸皮肉仿佛被天地精粹重铸，每一条经脉都奔涌着远超往昔的磅礴元力。

他盘腿端坐，默运九玄诀第四重，还阳篇口诀。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死而复生，阳火重燃……”

随着心诀流转，杂念尽消，神思澄澈。赵寒恍然踏入一方奇异境域。

脚下是那条熟悉的黄泉道，灰霭沉沉，小径蜿蜒，伸向天际尽头。

与前次不同，远处赫然浮现出一座黄泉生门，柔光氤氲，静谧而温煦。

“怪了，我分明在修九玄第四重，怎会坠入虚一道的生死幻境？”

赵寒剑眉轻拢，心头疑云顿起。

略一迟疑，他仍抬步踏上这条路，既熟悉，又陌生。

每落一脚，都似背负千钧重担，肩头沉坠难当。

他忽觉心口发紧，竟生出一丝畏意。这念头一冒，反倒令他愈发不解。

“我竟会怕？”

他唇角微扬，自嘲一笑。

“当年对战南奎，直面后境强者亦无半分退缩，一步便从死之初境跨入中境。如今却因担忧仙宫废墟立足不稳，未动一招，先怯三分？”

刹那间，净目池畔旧景撞入脑海，赵尘败北后，他亲口所言：

“无生则无死，无死则无生……”

“既无生，何来死？不惧死，生自至。”

赵寒低声复诵，眼底金芒骤亮。

他霎时明白：昔日踏过黄泉路，凭的是对死门毫无挂碍；今日心生惶惑，反将生门推得更远。

“我赵寒近百载修行，几时真正怕过谁？”

一声自问，掷地有声。随即，他踏出一步。

这一步，勾起旧日种种，斗西罗、战徐真，彼时不过练气修为，照样锋芒毕露。眼下这点怯意，实在荒谬。

足尖落地刹那，万点金光自他周身迸射，瞬间刺破黄泉路上的幽暗。

再行三步，往事纷至沓来：定西明月夜险遭斩杀，雷煞岩中万雷加身……那时，何曾皱过半分眉头？

“生死本无界，不过心念一转。黄泉路再长，也拦不住我向前！”

赵寒双瞳雷光跃动，体内白龙雷劲轰然长吟，声震虚空。

每迈一步，金光愈盛；每坚一念，雷势愈烈。

那原本朦胧的生门，轮廓渐渐清晰。可就在将至未至之际，他忽然驻足，神色凝重。

“我究竟靠了多少回外力才走到今天？若无援手，是否就寸步难行？”

他沉声叩问己心，继而咬牙决断：

“若连天道威压都不惧，与天地角力，又有何难！”

心无所畏，则生死不羁。再进一步，金芒倒卷归体，赵寒豁然彻悟，无惧生死者，生必胜死。

“生之中境，既能夺人性命，亦能赐人新生。”

他喃喃出口，声音轻却笃定。

“修虚一道者，本该勘破生死，在轮回之中淬炼心性……”

生门近在咫尺，只差一步，便可登临中境。

赵寒却倏然止步，眉峰紧锁。

“不对……”

额角渗出冷汗，滑落脸颊，滴在黄泉道上，“嗤”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方才那句‘无妄生’，那句‘于天道轮回中修行’，究竟是正途，还是歧路？”

望虚、破虚，字面上无错，可此刻心境已然动摇。

“若此念有误，空灵境便永无指望。”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纵使今日跻身生之中境，日后迈入生死之后境，最终怕也只能停步窥实境。”

他茫然摇头。

“为何会对虚之道起了疑？”

心念微动，欲召空灵之源，却发觉，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轻易步入那片浩瀚星穹。

当年是在危急关头及时抽身，如今，连那扇门都触不到边。

“原来，不到后境，终难窥见真正的空灵。”

赵寒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