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丽正门镖队先行,霍云飞拦路相迎
十三少喝点 · 4715 字 · 约 11 分钟
就在队伍即将排到陈洛三人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辚辚声响。
一队马车从南边官道上疾驰而来,车身上插着一面黑底金线的镖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西”字,旁边还有一座山的轮廓,西山镖局的标志。
车队共有七八辆大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绑着粗麻绳。
押车的镖师约有二十余人,个个骑着健马,腰佩刀剑,面容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守门的士兵一看到那面镖旗,立刻动作起来。
为首的把总挥了挥手,大声吆喝着让排队的百姓靠边让路。
那些排了半天队的人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牵着牲口、推着车往两侧避让,给镖车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为首的镖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容方正,颧骨微高,颧下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气息沉凝,赫然是一位四品镇守境界的武者。
他勒马在城门前停下,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朝那守门的把总丢了过去,嘴上熟稔地笑道:
“辛苦啦,有劳把总啦。弟兄们辛苦了。”
那钱袋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把总稳稳接住,掂了掂份量,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张镖头客气了。这趟镖可顺利?押的是什么货?”
张镖头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南边来的军需物品,还有些都司大人们的私货,都是要紧东西,不敢耽搁。”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把总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挥手示意手下士兵上前检查。
那几个士兵象征性地掀开油布看了看,又拍了拍车板,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便退了回来,朝把总点了点头。
把总一挥手:“放行!”
张镖头笑着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很快便消失在城门内的暮色中。
旁边排队的人群中传来低声的议论,有人摇头道:“西山镖局就是不一样,连城门都不怎么查。”
旁边有人接话:“那可不,人家跟官府关系铁着呢,连红罗山的匪帮都劫不了他们的镖,去年娘子关那帮流贼也栽在他们手里了。”
又有人低声说:“听说蓟州马贼也试过打他们的主意,结果折了十几个弟兄。西山镖局能在这京北地界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关系,是真本事。”
陈洛听着那些议论,目光扫过已经远去的镖车队伍。
那些镖师们的坐姿、握缰绳的方式、以及他们腰间的佩刀角度,都透出一种常年行走刀尖上的干练和警觉。
那个张镖头的气息沉凝而内敛,脚步扎实,显然不止是四品的修为,在四品中也算得上是顶尖的那一批了。
他正想着,城门内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骑从城内的方向缓缓而出,穿过城门洞,在城门口外的空地上勒住了马。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阳刚之气。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剑鞘上嵌着几颗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五官硬朗而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排队的队伍。
周身散发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矜贵与冷傲,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名剑,表面冷静,内里却锋芒暗藏。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同样骑着骏马,腰间佩剑,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就那么停在城门一侧的阴影中,既不进城也不出城,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落在那个年轻男子的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城门前排队的队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等待入城的百姓、商贾和车马,像是一只鹰隼在高处俯瞰着低处散落的猎物。
排队的百姓中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是谁家的公子?看着气度不凡。”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回道:“可别瞎打量,看那衣着和佩剑,多半是哪家勋贵子弟,咱们惹不起。”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哎,那不是燕山剑豪霍云飞吗?”
这名字一出口,周围便有人纷纷侧目,原本低头赶路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人接话道:“还真是他!我去年在蓟州远远见过他一面,那佩剑和身形一模一样。”
“他可是北境剑宗这几年最出名的年轻高手,听说曾经单人单剑杀光了一伙蓟州马贼,还屠过十八座山贼营寨,燕山一带的匪帮听到他的名字都要绕着走。”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不单是剑宗的人,听说他现在还是燕王府的客卿,很受燕王看重。你们看他那气派,跟普通江湖人完全不一样,那是王府的人才有的底气。”
陈洛骑在马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那个年轻男子腰间的华丽长剑,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名随从,心中微微一动。
燕王府的客卿,北境剑宗的天骄,出身名门大派,又在王府中有席位,这等人平日忙得很,怎么会有空跑到城门口来站着?
而且看他那副模样,目光一遍遍扫过入城的队伍,像是在寻找什么目标,分明是在等人。
陈洛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是在等我吧?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算算时间,朱长姬应该已经回到京北有一阵子了,以她的行事风格,知道自己随后就到,派个人来城门口接应一下,倒也在情理之中。
而这个霍云飞,既然是燕王府的客卿,奉命前来接人也不奇怪。
不过陈洛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人冷着张脸,剑眉微挑,目光中透着一股审视和不耐,不像是在接人,倒像是在堵人。
那副模样,分明是来者不善。
陈洛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心中有了数。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随着队伍不紧不慢地向前挪动,像个普通旅人一样排队进城。
心中却已经悄然运转起了黄庭真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城门洞前方那一片区域。
他倒要看看,这个霍云飞,到底想干什么。
而霍云飞此刻正站在城门一侧的阴影中,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长长队伍。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分从容和耐心。
想着那名朝廷派来的长史到了之后,自己以接风洗尘为名,先给他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碰碰。
让他知道在这京北地界上,燕王府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可第一天没等到人。
第二天他又来了,依然没等到。
到了今天第三天,他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朱长姬那天在府中随口提起陈洛时,语气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关切。
那种关切不是对寻常下属的,而是带着几分在意。
霍云飞心中一直对朱长姬有心,他追了她好几年,虽然从未得到过明确回应,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人。
此刻忽然冒出一个朝廷派来的长史,年纪轻轻,据说在朝中也有几分背景,朱长姬还亲自交代要好好接待。
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警惕和不快。
他想着,若是能在这个长史刚进京北时就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此处是燕王府的地盘,让他收敛些气焰。
那朱长姬知道了,虽然嘴上可能会责备他几句,但心里一定会觉得他是站在她这边、替她分忧的。
到时候她对自己自然会多几分好感和亲近。
他打着这样的主意,便自作主张来了南门,准备好好接待这位陈长史。
可三天过去了,连陈洛的影子都没见到。
霍云飞的心头已经积压了一股说不出的怒火。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一样站在城门口吹了三天的风,被那些南来北往的百姓和商贾当成了什么闲人地打量着。
这股火气憋在他胸口,越烧越旺,只等着陈洛出现的那一刻,一股脑地倾泻到对方身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城门洞前排队的队伍,从一个个人影上掠过。
推车的、赶驴的、挑担的、骑马的、步行的……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一个骑着枣红马、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人正不紧不慢地随着队伍向前挪动,看起来和其他旅人没什么不同。
但霍云飞总觉得此人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那种从容不像是个寻常赶路人该有的。
他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了,心中盘算着要不要上前去问一问。
但还是决定再等一等,等那人自己走到跟前来。
城门洞的阴影在暮色中如同一道分界线,将城外的昏暗与城内的灯火截然分开。
陈洛将路引收回怀中,朝那守门的把总微微颔首致意,便策马缓缓通过城门洞。
把总方才看到路引上“燕王府右长史”几个字时的表情变化他尽收眼底。
那一瞬间从漫不经心到肃然起敬的转变,虽然短暂,却足够说明燕王府在京北这块地界上的分量。
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回响。
陈洛还未完全穿过门洞,便感觉到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看去,正对上霍云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人骑在马上,停在城门内侧的一侧阴影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打量,像是要在短短几息之内将他整个人看穿。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
一种介于礼貌和冷漠之间的微妙表情,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你明知它锋利,却看不到它的锋芒。
陈洛勒马停了一下,与霍云飞的目光在暮色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不温不火的笑容,朝霍云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便策马继续前行,仿佛只是与一个陌生的路人礼貌致意。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刻意停留,就像是真的没有察觉到来者不善一般,自然而然地与霍云飞擦肩而过。
霍云飞骑在马上,看着陈洛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他方才已经确认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份。
把总方才那句“恭送陈长史”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中。
这人就是陈洛,就是朱长姬特意交代要“好好接应”的那位朝廷派来的长史。
他上下打量着陈洛的背影:
青布长衫,身量修长,骑马的姿态倒是挺稳当,看起来不像是个纯粹的文弱书生,但也绝不算什么凶悍之辈。
那张脸倒是长得不错,眉目清朗,带着几分南方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质,就是霍云飞心中所定义的那种“小白脸”。
一想到朱长姬在府中提到此人时那不经意的关切语气,再看到陈洛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霍云飞心中便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堵。
他是心思极为细腻之人,与朱长姬相处多年,对她的神情举止早已烂熟于心。
那天朱长姬在府中提起“朝廷派了一个长史过来”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可她说“到了京北之后,府中要做好接应”时,眼角那极其细微的柔和,以及话音落下后微微顿了顿的那一瞬间,都被霍云飞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过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朱长姬与这个陈洛之间多半不止是公事往来那么简单。
她在京师呆了三年,这个陈洛又是从京师来的,两人在这三年里必然打过不少交道。
霍云飞想到此处,心中那股警惕便越发浓重起来。
他本来想着,等这个陈洛到了京北,他先以王府客卿的身份来接风一下,既尽了礼数,又能探探对方的虚实,若是此人识趣,那便相安无事;
若是不识趣,那他也不介意给对方一点教训,让他知道燕王府不是朝廷的衙门,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得先学会看人眼色。
可如今看到陈洛这副从容自若、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看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个先礼后兵的念头有些多余了。
这人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乖乖低头的主。
若是能在他刚入城时就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这京北城的地界上,他一个从京师来的书生,既无根基又无靠山,就算有个燕王府右长史的虚衔,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被自己吓唬一顿之后,今后在燕王府自然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到那时,他再在朱长姬面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那位陈长史还算识趣”,既显得自己办事周到,又能让朱长姬对那人少几分在意。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霍云飞心中有了定论,目光中那抹锋芒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落在陈洛身上,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用什么方式来打招呼,既不会在城门口闹得太过火落人口实,又能让这个年轻人印象足够深刻。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向前踱了两步,恰好拦在了陈洛的马前。
他不急不躁地开口,声音平稳而冷淡,像是一块扔进井里的石头,不带一丝波澜:
“阁下就是燕王府新来的右长史,陈洛陈大人吧?在下霍云飞,燕王府客卿。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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