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天行负伤遁府外,陈洛御风追残龙
十三少喝点 · 4821 字 · 约 12 分钟
承运殿中的空气,在朱高煦、朱长姬与马和三人如绞索般逐渐收紧的剑势中,变得越来越稠厚。
霍云飞的身影在三人的围攻下,被压缩在越来越狭小的区域内。
他每一次出剑都以《燕山剑法》中的守势勉力支撑,试图在三股不同方向的剑压下维持住自己的立足之处。
但对手的配合滴水不漏,他的护体罡气在连续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痕。
他身上的伤口也随着那些裂痕的蔓延而不断累积,袖口、腰侧、后背几处衣袍已经被划破,血迹在灰白色的衣料上洇开深浅不一的暗色斑点。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他的左肋在一次闪避中,未能完全躲开朱高煦的一记斜劈,被剑锋划过,衣袍下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朱长姬一直在注意着霍云飞的节奏和移动习惯。
她手中的长剑始终保持着一种并不急于收网的姿态,每一步都恰好卡在霍云飞最难受的折返位置,却从未真正将剑锋送入他难以回防的区域。
她心中那道名为旧情的界限,还没有被完全越过。
可当燕王那道“贻误战机者,军法处置”的喝声在大殿中落下时。
她猛地意识到局势已经进入了决定性的阶段,容不得她再有任何犹豫。
她正在执行的是一项战场的命令,而不是一场可以容留旧情的切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道界限如同合上一扇门般从心中推了过去,然后握紧剑柄,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霍云飞的身形上。
他的剑势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偏移,那道缝隙如同一道被翻开的书页般在她的感知中短暂地露了出来。
她没有再犹豫,长剑顺势而出,直取他的胸口。
剑尖的轨迹在暗光中,带着一道如同从高处倾泻而下的直线,速度之快让周围的空气都短暂地向两侧压开。
霍云飞在那道剑势逼近的瞬间,感应到了这一剑的不同寻常。
他试图以剑身回挡,但动作慢了半拍。
那道剑尖已经刺入了他的左胸,穿透了衣袍和皮肉。
在即将触及心脏的前一瞬,微微偏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沿着锁骨外侧滑开,没入他的左肩,避开了要害。
剑劲瞬间侵入他左肩处的经脉,如同一道被投入水中的火花般炸开。
将那一带的经络炸裂出数道裂隙,让他的左臂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力量。
霍云飞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向后仰去,落地时连续退了数步才勉强站住。
左肩的伤口处渗出的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沿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长姬,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知道是惊讶于她终究还是留了手,还是为她最终选择落下的时机感到遗憾。
而那道来自后方马和的剑锋,正是从他左臂失守后暴露出的空隙中精准地刺入,穿过他的后心,在胸腔中旋了一圈,又快速拔出。
霍云飞的身体在那一刻猛然僵住,随即向前倾倒,衣袍被鲜血浸透。
他单膝跪地,视野中的光线正在快速模糊,但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抬起头,望向朱长姬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她与朱高煦之间那段暗光与剑影交汇的间隙,如同隔着一段正在缩小的余音。
看着那道他曾经凝视过无数次的侧影。
目光中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如同被压在箱底太久,终于被翻出来的柔软与不舍。
以及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后悔还是遗憾的复杂情绪。
朱长姬站在几步之外,剑尖上还残留着一缕血迹。
他看向她时带着即将落幕的沉默,如同在等着她以一声低语回应那道早已不再是期待的目光。
他嘴中呐呐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的身体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向前伏倒。
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与承运殿中其他几道坠落的声音几乎没有区别。
马和收剑站定,看了一眼地上的霍云飞,没有多说什么。
朱高煦则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长剑放低了一些,目光扫过朱长姬的脸,看到她面色微微发白,却也没有开口。
承运殿中那片被剑影交织了许久的空间,此刻仿佛才真正安静下来。
地面上又多了三道身影。
一道是霍云飞,一道是张秉,而葛诚的头颅也正安静地躺在他身体不远处。
承运殿中的空气似乎比方才更沉了一些,但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
那些方才在交手中飞溅出去的碎屑和尘灰正在缓缓落回地面,落在青砖石板的缝隙中。
朱长姬微微低下头,将剑尖上的血迹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大殿中那些正在移动或停留的身影。
她的目光短暂地越过霍云飞的身形,然后转向燕王那边的战况。
仿佛要用那道视线,将那些方才随着剑尖一同落下的碎片,压入更深的地方,不再去想。
霍云飞倒下的身影,还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洇开那道暗色的轮廓,而霍天行的目光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便猛地一缩。
他的剑势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狠狠地拽了一下,让他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刻短暂地乱了一瞬。
他清楚地看到张秉的身体正倒在朱长圻脚边,而葛诚也早已被斩首处理,那道原本他计划中唯一可以带出去的筹码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霍云飞的死更是雪上加霜。
那是北境剑宗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天骄,他将其视为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却在此刻以如此短暂的方式倒在了这座承运殿的地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心中那道正在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已经见识了陈洛的箭术,仅仅两箭便让他受了伤。
他意识到再继续缠斗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就连他自己也很可能步上谢贵的后尘。
他不再犹豫,剑势猛然拔高。
《盘龙剑法》第九转盘龙归一,在这一刻全力展开。
九道剑气在他出剑的瞬间,凝聚成一道完整而凝实的剑光。
如同一头盘踞于燕山之巅的巨龙,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击之中,带着一股如同天地同寿般的沉浑气息,向着与他缠斗的燕王轰然压下。
燕王被迫后撤了半步,以龙御真意硬接这一击的冲击。
而霍天行趁着那道冲击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的短暂间隙,脚尖在青砖地面上一点。
身形如同被风托起的龙影一般,朝着殿门的方向急速掠出。
他的衣袍在风声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道正在逃离的剑光,在承运殿中划出一道急促而果决的弧线。
陈洛早已将霸王弓拉起,在那道弧线出现的瞬间弓弦已经松开了。
这一箭换成“天雷贯日”,百会秘藏的星力、督脉秘藏的雷霆与太初之气的开天之力三道力量融合在那道箭矢上。
箭身在飞行的过程中微微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的光芒,箭尾拖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雷光,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星火般,精准地追向霍天行的背影。
霍天行在半空中感应到那道箭矢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他早有防备,没有选择硬扛,而是在那道箭矢即将接触到他之前,以《盘龙剑法》第八转神龙摆尾回身斩出一剑。
剑锋在接触到箭身的那一刻,精准地抵消了其绝大部分动能和穿透力,将那道箭矢的方向微微引偏。
使之擦着他的衣袍掠过,钉入他前方不远处的门框内,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而他借着那道冲击力,跃过承运殿的门槛,落入了殿外的青砖地面上,
然而就在那短暂的接触之间,那道箭矢上携带的四重力量还是顺着剑身传入了他的体内。
骄阳的灼热沿着剑柄涌入他的手臂;
星辉的穿透力如同细针般扎入他的经脉;
雷霆的震荡之力在他的胸腔中扩散开一道短暂的余震;
太初之气的蛮荒气息如同一条小蛇般,沿着他的经脉向上攀爬了一小段距离。
这些力量汇总在他体内留下一道隐隐作痛的内伤。
他强忍下喉咙中涌起的一股腥甜,将其咽了回去,落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着府外掠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承运殿门外的廊庑尽头。
如同一道正在被阴沉天幕快速吞没的灰色流线,带着他体内那道正在蔓延的内伤,沿着他方才进入的那条路径,以更快的速度退去。
殿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道稀薄的天光从缝隙中漏下,落在承运殿门前的台阶上。
像是也在为方才那场随着殿中几道身影的落定而逐渐平息下来的震动,轻轻地合上它最后一角。
燕王的身形在殿门处微微一顿,如同一道被风吹至边缘却忽然停驻的剪影。
他望着霍天行那道身影穿过广场、越过廊庑、向着王府大门方向急速离去的轨迹,左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右腿也向前迈出了半步。
可那半步落地之后,他没有再继续迈出第二步。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最终消失在燕王府高墙外的天色中。
如同一滴落入水中的墨迹,在视野的边界处缓缓洇开、变淡、消失。
他缓缓收回了那一步,将拳势松开,垂下手来,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用那道短暂的沉默来让自己从方才的追势中收回心神。
他知道方才那一瞬的追击只能是一个姿态,而无法成为一种结果。
他即便追上去也没有用。
一名二品宗师想要逃离时,除非提前设下天罗地网般的封锁,否则根本无法将其留下。
谢贵之死是在特定情况下发生的。
在承运殿这种相对封闭的空间内,以陈洛突然偷袭、他正面补拳的方式,打了谢贵一个猝不及防,才得以在短时间内将其击杀。
那是一场需要多重条件同时满足的意外。
其中运气和时机的成分占据了太多,以至于那种结果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现。
而霍天行已经对陈洛的箭术建立了相应的防备。
方才他离去时,并没有陷入类似谢贵那种被双重夹击且退无可退的境地。
他在逃逸途中始终保持着对箭矢方向的感知和预判,从容地接住了那致命的一箭。
燕王不得不承认,如果霍天行执意要走,他确实无法将其留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已经攥紧的拳头,转过身来。
目光扫过承运殿内已经倒下的几道身影和依然站在各自位置上的几人,心中开始重新估算下一步的动向。
他的目光没有在霍天行消失的方向多做停留,眼下最关键的是掌控京北城,而不是立刻清算北境剑宗。
张秉和谢贵已经死了,这两个人在京北城中的布局如同被抽去了核心支柱的帐篷,很快就会自行崩塌。
只要他能迅速接管城防、发布安民告示、稳住军心,整座京北城便会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燕王正欲开口安排后续事宜,陈洛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收起霸王弓,目光沉稳地看向燕王,语气带着一种如同已经考虑过所有后续可能性般的笃定:
“王爷,霍天行虽然退了,但他毕竟是二品宗师。若他潜回暗处伺机而动,以他的实力,一旦发起突袭,王府上下少有人能防住。”
“接下来燕王府要接管京北城,事务繁杂,若是他在暗中不断制造混乱,即便不能造成致命损失,也足以拖延我们的部署。”
“不能让他在暗处喘息,必须有人盯住他,让他无法腾出手来。”
他这番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清晰的判断和对后续风险的直接陈述,像是在向燕王陈述一条已经被他验证过的路,只等一个确认来让他出发。
燕王听完这番话,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他方才之所以想继续追杀霍天行,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
霍天行虽然败退,但他毕竟是二品宗师,若他潜伏在暗处伺机破坏,燕王府在接管京北城的过程中将面临一种无形的、无法被常规防御所覆盖的威胁。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他确实需要一个能够与霍天行正面对抗的人。
他看向陈洛,语气郑重而简洁:“好,此事非你不可。不求击杀他,只要盯住他,让他腾不出手来便够了。注意自身安危。”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句嘱托中将一道信任交给了陈洛,然后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发。
陈洛领命后没有多作停留,也没有与朱长姬或其他人多说一句,只是朝着燕王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着殿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身形跨出殿门时,阳光正在云层边缘缓慢地落下一道较为明亮的光影,落在台阶下方的青砖地面上,像是一条正在为他让开道路的标记。
他迈出承运殿门槛,脚下没有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借着那一步的推动将自己送入了风中。
《御风而行》在他脚下展开,他的身形仿佛在与风融合的刹那被托起。
衣袍在风中微微鼓荡,掠过廊庑的阴影时留下一道细长而迅捷的移动痕迹,朝着霍天行方才消失的方向急速追去。
承运殿的门槛在他的身形掠过之后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下那道正在逐渐淡去的风痕还在空气中微微盘旋着。
像是在用那道无声的痕迹来标记方才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也让承运殿中的众人得以确认,那道离去的背影确实还在沿着自己的轨迹继续推进。
燕王站在殿中,看着那道已经远去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殿内其他人,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那些行动将建立在张秉和谢贵已死的基础之上,以及霍天行被陈洛暂时牵制住的窗口之内。
准备在那些已经被清除的障碍物留出的空白里,尽快将京北城纳入燕王府的控制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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