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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岁时记》

第755章 海上风险

大盗阔斧 · 5536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林福来站在福兴号的甲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防滑纹。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咸腥的风卷着飞沫打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冷意——海面上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但那股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一种黏滞的潮气,让他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老板,这浪有点不对劲。老舵手陈伯眯着眼看天,手里的旱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落进水里被浪卷走,他指了指东边的天际线,云层压得低,颜色也不对,怕是要起风暴。林福来抬头望去,果然见东边天际线处的云层像被墨染过,边缘翻卷着,正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船顶方向压来。他刚想开口让伙计们收帆,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大喊:船尾有快船!挂着黑旗!

众人心里一沉——黑旗是海盗的记号,在近海活动的海盗通常不会挂旗,挂出来的多半是那几支有固定据点的,手下有船有铳,专挑满载的商船下手。阿福手里正在盘的一截麻绳掉在了甲板上,他弯腰去捡时手抖了一下,声音也变了调:独眼龙的船!上个月他们刚抢了泉州的商船,听说连人带船都沉了……林福来迅速稳住心神,对陈伯喊道:升满帆,往浅滩走!那片暗礁区我知道,他们的快船吃水深,到了那里转不开!又转头对伙计们吼了一句,把最沉的铁锚搬出来,备着抛锚!

福兴号猛地转向,船身倾斜得厉害,舱里的瓷器在木箱里碰撞着发出哗啦啦的闷响。林福来冲进货舱,掀开最底层的压舱板——里面藏着三杆佛郎机铳,是跟阿尔瓦罗换来的,本想留着防备远航时的不测,没想到在近海就派上了用场。他抱起一杆铳往上走时脚下踩进浅水层,低头一看,舱底已经有海水从船板缝隙里渗进来,大约是被浅滩处的暗礁划了一道口子。

老板,他们追上来了!了望手的声音带着哭腔。林福来抱着铳爬上甲板,只见那艘海盗船像条黑鱼,破开浪头追得极快,船头站着个独眼的壮汉,正举着弯刀朝这边喊话,风把他的声音扯碎了又拼拢,模糊地传来几个字——把货留下,饶你们不死。陈伯急得满头大汗:前面就是鬼门关暗礁区,再往前……

继续走!林福来咬着牙,将铳口对准海盗船,阿福,点火!阿福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燃着,手抖得厉害,火焰在风里忽明忽暗,引线地烧着。就在海盗船即将撞上福兴号的瞬间,陈伯猛地喊了一声抛锚!,沉重的铁锚带着铁链坠入海中,福兴号骤然停住,船身猛地一顿,甲板上几只没绑牢的木箱向前滑了一截又停住了。海盗船收势不及,直直冲向暗礁区——只听一声巨响,船头撞上暗礁,木屑飞溅,帆布撕裂,船身横了过来。

打中了!阿福欢呼起来,佛郎机铳的铅弹正好落在海盗船的桅杆上,帆布瞬间撕开一道大口子。独眼龙掉进海里,挣扎着咒骂,他手下的海盗乱作一团,有的往救生艇跳,有的被浪头卷走了。

风暴却来得更猛了。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福兴号的船身被浪头抛得像片叶子,倾斜得厉害。林福来死死抓住栏杆,低头看见货舱缝隙里渗出的海水颜色变深了——船底被暗礁划破的那道口子在风浪里被撕裂得更大了。他扑向木桶,舀起水往舱外泼,伙计们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排成队,水桶在手里来回传递,泼出去的水在甲板上积了又排、排了又积。阿福的胳膊被掉落的木箱边角砸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甲板上被雨水冲淡了,他也不停手,一边舀水一边喘着气喊:老板,这船怕是撑不住了……林福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朝南面望了一眼,余光里有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看见那片红树林了吗?划过去,树根密,能把船托住,咱们就有时间补漏。

陈伯掌着舵,林福来和伙计们用桨当撑杆,借着最后一点风向余力,一点点把船往红树林的方向挪。船底擦过浅滩时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刮擦声,过了好一阵子,船身终于卡进树根之间不动了。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雨渐渐小了,风也收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照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泛着冷白的亮光。

林福来撑着膝盖站起来,清点了一下损失。一半的瓷器碎了,碎片混在舱底的积水里;香料被海水泡得发涨,有几袋的袋口被浪冲开了;最心疼的是那批准备献给巡抚的云锦,边角都被浪头打烂了,湿漉漉地贴在箱板上。阿福抱着受伤的胳膊蹲在船舷边,声音闷闷的:老板,咱们下次……还来吗?林福来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到甲板上的象牙雕残片,上面的天使翅膀断了一角,可断口处的纹理在晨光里依然泛着温润的浅光。他掂了掂那块残片,把象牙雕塞进阿福那只没受伤的手里:来。但下次要带更大的船,更硬的铳,把路走稳了。陈伯正蹲在船尾修补帆布上被风撕开的口子,闻言抬头笑了笑:您这是要跟大海较劲儿啊?林福来望着海面上渐渐碎开的晨光,远处的水面在风停下来之后正重新显出均匀的蓝色,他说:不是较劲。是知道它厉害,才更要守住这条海路。你看,风暴过去之后,海面会比之前更开阔,商船也会来得更多。桅杆上落下几只白鹭,抖了抖被水浸湿的翅膀,又飞走了。林福来在碎裂的船板边沿擦了一下掌心里的水迹,展开来看时,干涩的触感和账册上那些被标注过的墨字很像,都提醒着同一件事。

红树林的根系在水下密密匝匝地交错着,把福兴号的船身托住之后,船就不再往下沉了。林福来蹲在船舷边探手试了试水深,水刚没过前臂,够得着船底。他让阿福和另一个伙计轮流下水检查裂口,两人交替着在水里摸了一炷香的功夫,上来时身上带着泥腥气和几道树枝刮出的红痕。阿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裂口在船底靠左的位置,约莫两尺长,边缘不齐,像是被礁石撕开的,但没有伤到龙骨。

林福来蹲在甲板上听他说完,起身进了舱里,把剩下的桐油灰和麻线搬了出来。他蹲在船舷边,把麻线在桐油灰里浸透了,绕了几圈攥在手里,又找了一块旧帆布裁成条,打算等水退了之后从船底外侧先塞麻线再覆布条,内外两面一起补。陈伯看了看他手里的料,说桐油灰不够,最多只能补半道口子。林福来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看船上的余料,站起身来,把舱底那只旧木箱撬开了,把里面几只空樟木箱的箱板拆下来,交给了陈伯:拿这些木板先钉一道加固层,等到了月港再换料。

等到潮水彻底退尽时已是午后。裸露出来的滩涂上布满了细碎的贝壳和枯枝,船底那道裂口贴着湿泥,边缘的木板被海水泡得颜色发深。林福来踩着泥走到船底,蹲下来把浸好的麻线往裂缝里塞,一截一截地压实,再用布条裹住外层。他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起来,膝盖沾满泥,布条上沾着草屑,那道裂口被麻线和布条填紧了,又拿木板在船底外侧钉了一层加固。他在船底的侧面新发现了一道细长的刮痕,比主裂口浅得多,大约只是擦过礁石顶端时留下的,他用剩下的桐油灰抹了一道,便没有再管。

天黑之后,他们把船从红树林根系之间撑了出来,在附近的浅水区下锚过夜。篝火架在船舷边一只装满了沙的铁桶里,火苗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夜色中晃动出几道断续的光影。伙计们围在火边烤湿透的衣服,那件薄薄的旧衣在火光里升起的白汽,在桅杆和帆布之间缓缓飘散。阿福那只受伤的手臂被一块旧布粗略地裹住了,他靠在船舷边半躺着,闭着眼没有说话,大约是累极了。

第二天一早补好了帆布上的口子,船帆升起时边角的补丁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同的色差。他们沿着红树林的边沿绕了一段,绕过浅滩,重新回到主航道上。日头升到桅杆顶时,船身吃水线附近那道补过的裂口被日光晒着,渐渐干透了,麻线在木板上绷紧,形成一道浅色条纹,像新添上去的经纬线。

回程的路上没有再遇到风暴,也没有再遇到海盗船。海面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在船头前方落下去,又在水面上浮着随浪起伏。林福来坐在舱口,把那本《更路簿》翻到记着这条航线的那一页,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红树林可暂避风浪。船底易擦伤,过浅滩时减至半帆。

船靠上月港时,码头上有人看见福兴号船舷上露出的补丁和几道新刮痕,多看了几眼,又低头继续收拾手里的渔网。林福来没有急着卸货,先让阿福去市舶司报了个平安,自己蹲在船边,把舱底那些泡过水的货物一一翻出来查看。瓷器碎了大半,香料湿了几袋,云锦的边角结了盐霜。他把完好的和受损的分开码好,没有急着处理那些浸坏的货,只把它们搁在船板最上层的位置,从底舱挪到甲板通风处。从底舱搬上来的货箱一只挨着一只,湿痕在箱板表面渐次退去,留下边缘模糊的水渍轮廓。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正沿着船舷边缘向上攀爬,把那些正在变干的水渍逐一熨平。

受损的货在甲板上晾了整整两天。日头晒干了云锦边角的盐霜,香料袋口敞着透气,碎瓷片被阿福归拢到一只破筐里,搁在船尾等着回炉。林福来每天清晨去码头查看一遍,把已经干透的重新叠好装进干净的麻袋里,还没干透的则换个方向翻面晾晒。第三日午后,他从舱底搬出那只备用的木箱,把完好的云锦和几件幸存的青瓷放了进去,箱盖合拢之前,往箱底垫了一层新晒干的稻草。

周巡检在第四日来过码头一趟。他站在福兴号旁边看了看船舷上那道补好的裂口,又看了看甲板上正在晾晒的货物,没有多问,只对林福来说了一句:回来就好。下回出海提前报备,若遇了风浪也好让港口知道。林福来点了点头,周巡检便背着双手走了。他走之后,阿福蹲在船舷边补一只破竹筐,筐底被他用新竹篾重新编过,编好之后他拿手按了按筐底,确认结实了,才把它搁到货箱旁边。

那几只泡过水的香料袋在第五日彻底干透了。林福来打开袋口闻了闻,胡椒的气味还在,只是比原先淡了一些。他按品相分了等次,好的装箱封口,差的留着自用。装好的香料箱靠墙码在仓库里侧,和完好的云锦箱并排搁着,箱面贴着新写的墨字标签,字迹端正,日期也标清楚了。碎瓷片攒了满满一筐,被阿福搬到了后院墙角。他没有立刻卖掉,也没有扔掉,只是搁在那里,等着有空时再送去烧瓷的铺子看能不能熔了重做。

第六日傍晚,一个在码头上收干货的老汉路过福兴号时,在船边停了一步,看了看舱里露出的半截碎瓷片。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看了看断口,又放了回去,问林福来这些碎瓷怎么处理。林福来说还没想好,那老汉说如果不想留着,可以卖给磨坊的石磨铺,他们收碎瓷渣磨成粉,掺进石磨的接缝里当填料,比石灰耐磨。林福来想了想,说回头再看。他没有说行,也没有拒绝,只是把那筐碎瓷从后院搬到了库房门口,没有再往深处挪。

几天后,隔壁木匠铺的师傅来仓库借桐油时,在门口看见了那筐碎瓷,拿了一块在手里翻看片刻,又放回筐里,对林福来说:这批瓷的釉色比寻常的好,砸碎了也可惜。你若不要了,磨成粉掺进漆料里刷船板,能防虫蛀。林福来站在仓库门口看了看那筐碎瓷,没有接话,等木匠师傅走了之后,他弯腰把那筐碎瓷端回库房里侧,靠墙放好。边上堆着几袋已经重新装好的干香料,和这筐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的旧物挨在一起。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墙角那只碎瓷筐的边缘吹得微微移动了一点,又停住了。

那筐碎瓷在库房里侧靠墙搁了三天。头一日,林福来从旁边经过时没有停步。第二日傍晚,他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碎片,把几片釉色还完整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其余的又放回去。第三日,他在码头边碰见了专收碎瓷磨粉的老陈,问他磨粉的价。老陈报了价,说磨出来的粉还能掺进船板缝里当填料,比麻线耐泡。林福来听完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到时候再说。

半月后,阿福的手臂拆了布条,伤口已经结痂了,留下一道浅红的疤。他试着抬了抬胳膊,活动了一下关节,对林福来说不疼了。他重新开始蹲在船舷边编竹筐、理麻绳,手指的灵活度和受伤前差不多。林福来让他把舱里那些还没补完的货箱检查了一遍,他蹲在船舱里拿锤子敲了一圈箱角,确认没有松动的地方,才盖上舱板走出来。

那批半损的香料被分装进了小布袋里,搁在码头边的杂货铺代卖。头一批卖得不快,但陆续有人来问,有拿回去配卤料的,也有买了掺进药包里的。杂货铺的老板娘每次卖完几袋会把铜钱用绳子串好,挂在柜台边,等林福来路过时取走。他有时候路过时会进去坐一坐,有时候只是经过门口看一眼那串铜钱的长度,便继续往前走。

那批云锦送到巡抚衙门时,边角的盐霜已经被洗掉了,重新熨平叠好,和完好的部分接在一起。送去的管事回来时说,衙门的管事接过云锦看了看,说布面还平整,不影响用。林福来听了之后,把那批云锦的损耗在账册上单列了一行,用炭笔在行尾画了一个小叉,搁笔时指腹擦过那道粗砺的墨痕,停了一瞬。窗外码头上落着几只白鹭,翅尖在碎瓷筐边沿擦了一下,又飞走了。

又过了七八日,码头上陆续有人来打听福兴号下一趟出海的日子。头一个来问的是个卖干果的商贩,说想搭船带一批桂圆干去厦门,托林福来帮忙运。林福来说船底还在修,等补好了再定日子。那商贩便没有再追问,留了一包桂圆干在码头的石阶上,说不急,修好了再说。林福来收了那包桂圆干,搁在船舱的货架上,没有拆。

隔了一日,一个面生的年轻船工蹲在码头边看福兴号的船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林福来缺不缺人手。他说他原先在泉州那边跑过船,会看风向,也会补帆。林福来看了他一眼,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阿良。林福来说船上暂时不缺人,但可以留个名,以后若要用人的时候再说。阿良听完没有多留,在码头边站了片刻,便沿着巷子走了。

又过了几日,码头上新来了一批从广州运来的硬木料,堆在码头东侧的货棚底下。木料剖开之后散发的气味有些特别,有人说是檀木,有人说是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林福来路过时蹲下来看了一眼断面,木纹细密,颜色偏深,切口处有一种淡淡的油润感。他没有细究,只是看了一眼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福兴号旁边时弯腰检查了一下舱板缝隙里重新填过的桐油灰,确认补过的位置严实了,才直起身来。

入夜后他在灯下翻看那本《更路簿》,把去厦门和满剌加的两段航程重新翻了一遍。他把自己这几趟往返中实际遇到的暗礁位置补进书页里,又备注了避风港的坐标——红树林那一段他画了一条弯折的虚线,在虚线尽头写下可暂避三个字。那页纸被他折了一道角,搁在簿子里靠前的位置,每次翻开时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一页。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簿子合上,吹了灯。院墙外码头上有人正在喊号子收缆,声音在黑下来的巷子里传了几声,便渐渐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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