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石上

封印石上的身影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幻觉。安槐捏着石头的手指却沁出了汗，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青禾奶奶。

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最软的地方。安槐小时候在安家村住过两年，青禾奶奶总给她塞槐花糕，说她眉眼像年轻时的自己。后来她回了城里，再听说青禾奶奶的消息，是三年前的葬礼——老人在睡梦中走了，走的时候床头还摆着没吃完的槐花。

“你看到啥了？”陈墨凑过来，老花镜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刚才被原始虫卵加速老化的皮肤还没恢复，看着比老局长生前还显老。

安槐把封印石揣进兜里，指尖划过冰凉的石头表面：“没什么，可能是光线问题。”

她不能说。现在林墨昏迷，陈墨半残，守痕人又虚弱得快散架，要是再冒出个和青禾奶奶有关的谜团，这堆人怕是得集体崩溃。

可越想压下去，脑子里的疑问就越冒头。

青禾奶奶怎么会出现在封印石里？

她和初代守护者是什么关系？

林墨做梦喊她，是巧合，还是原始虫卵搞的鬼？

“先把林墨弄醒。”安槐蹲下来，摸了摸林墨的额头，烫得像火烧，“他后背的伤得处理，那黑刺带着混沌体的劲儿，拖久了要出大事。”

陈墨举着快熄灭的卵壳，艰难地挪到林墨身边：“咋弄醒？总不能给他一耳光吧？”

“试试归墟的力量。”守痕人的声音从银镯里传出来，弱得像蚊子哼，“银镯里还剩点劲儿，说不定能冲开他体内的混沌体。”

安槐赶紧把银镯贴在林墨眉心。镯子刚碰到皮肤，就“嗡”地一声亮起来，一道细弱的金光钻进林墨额头。林墨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后背的黑刺突然开始往外冒黑血，像被挤脓似的。

“有反应了！”陈墨眼睛一亮。

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林墨突然睁开眼，瞳孔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胡乱喊着：“别烧……奶奶……槐花……救我……”

他挣扎得厉害，手脚乱蹬，差点把安槐踹翻。安槐想按住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缝里还渗出黑色的黏液，和老鬼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被混沌体影响了！”安槐心里一沉，“守痕人，还有劲儿没？”

银镯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守痕人才喘着气说：“没……没多少了……原始虫卵耗了我大半力气……”

林墨突然不挣扎了，直挺挺地坐起来，缓缓转过头，脸对着安槐，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声音却变成了老鬼的：“青禾……藏得真深啊……”

安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林墨！

是老鬼的意识钻进他身体里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安槐猛地后退，抓起地上的消防斧。

“做什么？”林墨（或者说老鬼）晃了晃脑袋，像在适应这具身体，“借他的嘴，告诉你个秘密而已。青禾那老太婆，可不是什么普通村民——她是研究分支最后一任掌事，封印石就是她藏起来的。”

陈墨举着卵壳的手都在抖：“你放屁！青禾奶奶是好人！她还给过我槐花糕呢！”

“好人？”老鬼笑得更邪了，“那你知道她床头的槐花，为啥三年不枯吗？知道她埋在槐树下的坛子里，装的不是骨灰是啥吗？”

安槐的心像被攥住了。

她确实记得，去年回安家村祭拜时，青禾奶奶坟头的槐花长得异常茂盛，连张婶都说邪门。还有那只青花坛子，当时她觉得晦气没细看，现在想来，那坛子的纹路，和封印石上的居然有点像！

“她把啥埋起来了？”安槐的声音有点发紧。

“混沌体的胚胎啊。”老鬼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年沈青山搞出混沌体，一半被你们灭了，另一半被青禾偷了出来，藏在槐花里养着。她以为能控制，结果玩脱了，胚胎反噬，把她自己的意识都吞了——现在林墨脑子里的，就是青禾和胚胎的混合体。”

这话像炸雷似的在溶洞里响开。

陈墨手里的卵壳“啪”地掉在地上，光球瞬间熄灭。原始虫卵的气息立刻涌过来，陈墨的皮肤又开始老化，这次连头发都掉得一把一把的。

“捡起来！”安槐大喊着，一边用消防斧挡开扑过来的林墨，一边往陈墨那边挪。

可林墨的速度太快了，像只被激怒的豹子，指甲变得又尖又长，直往安槐脸上抓。安槐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岩壁上，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的光突然从归墟之源的水潭里射出来，打在林墨身上。林墨像被烫到似的，惨叫着后退，身上的黑色纹路迅速消退，瞳孔里的血丝也淡了不少。

是竹安！

安槐抬头看向水潭，只见潭底的金色珠子正在剧烈跳动，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珠子里晃动，像被困住的蝴蝶，正拼命往外撞。

“竹安！”

“别让他靠近胚胎！”竹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似的杂音，“青禾的意识在保护胚胎……林墨会被彻底吞噬……”

话音刚落，林墨突然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嘴里一会儿喊“奶奶”，一会儿喊“别过来”，两种声音在喉咙里撕扯，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槐趁机捡起地上的卵壳，重新注入归墟的力量，光球再次亮起，挡住了原始虫卵的侵蚀。陈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已经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能当棋盘用了。

“现在咋办？”陈墨哭丧着脸，“这小子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原始虫卵还在暗处盯着，归墟之源也快炸了……要不咱投降吧？”

“投个屁！”安槐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比谁都慌。她看向水潭里的竹安，突然想起个事儿——刚才老鬼说，青禾是研究分支的掌事。

研究分支的人，为啥要藏混沌体的胚胎？

又为啥要把封印石留在守心人总部？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青禾在玩无间道？

“林墨！”安槐突然蹲到林墨面前，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大声喊，“你还记得矿洞里的蚀时虫不？记得陈墨被黏住时，你咋救他的不？”

林墨的哀嚎声小了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挣扎。

“你不是混沌体，也不是啥胚胎！”安槐加重语气，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林墨！是跟我们一起砍过蚀沌、炸过母巢的林墨！你要是敢被那破胚胎吞了，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这话像是起了作用。林墨猛地抬起头，瞳孔里的黑色纹路和金色光芒正在打架，两种力量在他身体里疯狂冲撞，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似的鼓起来，看着随时会爆开。

“对……我是林墨……”林墨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得……保护他们……”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归墟之源的水潭，每走一步，身上的黑色纹路就淡一分，金色光芒则亮一分。

“他要干啥？”陈墨急了。

安槐心里突然有个猜测，心脏“砰砰”狂跳。

不会吧……

林墨走到水潭边，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林墨！”

安槐和陈墨同时大喊，想冲过去拉他，却被水潭里爆发出的金光挡住了。只见金色的珠子突然裂开，将林墨的身体完全包裹住，珠子里的黑色纹路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和林墨身上残留的混沌体力量纠缠在一起。

竹安的身影在珠子里和林墨重合，两道身影渐渐融合，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连原始虫卵都被惊动了，溶洞深处传来愤怒的嘶鸣，却不敢靠近水潭半步。

“他在……净化胚胎？”陈墨瞪大了眼睛。

“不止。”安槐看着水潭里的光芒，突然明白过来，“竹安在用归墟的力量，帮林墨剥离混沌体的胚胎，顺便……借林墨的身体出来！”

守痕人的声音终于清晰了点：“归墟之源的力量不够，他需要载体……林墨的身体里有混沌体的残留，正好能中和归墟的力量，让他暂时实体化。”

原来如此。

安槐心里又酸又涩。竹安为了出来，居然冒险用混沌体的力量当媒介，这要是出点岔子，他可能会和林墨一起被胚胎吞噬。

水潭里的光芒渐渐平息，金色的珠子重新闭合，只是比之前小了一圈，颜色也暗淡了不少。一道身影从水潭里缓缓升起，落在岸边。

是林墨。

却又不是完全的林墨。

他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竹安独有的清冷；抬手时，指尖会不自觉地带着归墟力量的金光；甚至连站着的姿势，都有了竹安那种看似散漫、实则警惕的范儿。

“林墨？”陈墨试探着喊了一声。

身影转过头，嘴角勾起个熟悉的笑，是林墨的痞气，却带着竹安的语调：“吵死了，老东西。”

成了！

安槐和陈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整个溶洞剧烈地晃动起来，归墟之源的水潭里掀起滔天巨浪，金色的珠子在浪里翻滚，眼看就要裂开。

原始虫卵被彻底激怒了。

更可怕的是，守在老鬼石像旁边的白骨突然开始碎裂，黑色的粉末从白骨里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左眼角有颗痣——是老鬼的意识！

他居然没死透！

“你们以为赢了？”老鬼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疯狂的笑意，“青禾藏的可不止胚胎！归墟之源的下面，就是原始虫卵的老巢！你们刚才净化胚胎的力量，已经把老巢的封印冲开了！”

安槐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水潭。只见潭水正在迅速变黑，无数只眼睛在水里睁开，和母巢意识核心上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密集，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原始虫卵的老巢，真的在归墟之源下面！

“竹安！”安槐看向林墨（或者说竹安）。

竹安的眼神异常凝重，他抬头看向溶洞顶部，那里的岩石正在剥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无数细小的黑影从洞口里钻出来，像下雨似的往下掉——是原始虫卵孵化出的幼虫！

它们比蚀时虫小得多，只有指甲盖大，通体透明，却带着能加速时间的力量，落在光球上，光球立刻“滋滋”冒烟，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走！”竹安拉起安槐，又拽上陈墨，“去时间裂缝！只有那里能暂时挡住幼虫！”

“时间裂缝不是老鬼放虫卵出来的地方吗？”陈墨一边跑一边喊，被竹安拽得像个风筝。

“那是入口，里面有天然的时间乱流，幼虫进去会被撕碎！”竹安解释着，脚步却没停，“快！光球撑不了一分钟了！”

安槐回头看了一眼水潭，只见潭水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无数只幼虫从水里钻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朝着他们的方向涌过来。老鬼的身影在潮水后面狂笑，像个疯子。

归墟之源的金色珠子，已经彻底裂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守心人守护了几千年的归墟之源，就这么毁了。

安槐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跑到时间裂缝的入口时，光球正好熄灭。一只幼虫落在陈墨的手背上，陈墨“嗷”地一声惨叫，手背上的皮肤瞬间老化、干枯，露出森白的骨头！

“快进去！”竹安一把将陈墨推进裂缝，又把安槐推了进去，自己则转身，用身体挡住涌过来的幼虫。

“你干啥！”安槐在裂缝里大喊，想拉他进来。

竹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林墨的痞气，也有竹安的温柔：“我得把裂缝暂时封上，不然幼虫全跑出去，时间线就完了。”

“那你咋办？”

“放心。”竹安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林墨这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朝着幼虫扑过去，金色的光芒在他手里凝聚成光刃，疯狂地劈砍着涌过来的黑色潮水。

时间裂缝的入口开始缓缓关闭，安槐只能眼睁睁看着竹安的身影被幼虫淹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裂缝彻底合上的瞬间，安槐仿佛听到了一声轻笑，像槐花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她和陈墨被甩进了时间乱流里，周围都是扭曲的光影，能看到无数破碎的画面——有安家村的槐花盛开，有守心人总部的石门关闭，还有个模糊的女人，正把一个婴儿放进槐花堆里，婴儿的手腕上，戴着个小小的银镯。

这个画面……和安槐之前看到的记忆碎片一模一样！

“安槐……你看……”陈墨指着其中一个画面，声音都在发颤。

安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放婴儿的女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左眼角有颗痣。

是青禾奶奶！

而那个婴儿……眉眼像极了竹安！

安槐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无数根线突然被连在了一起。

青禾奶奶藏的不是混沌体的胚胎。

她藏的是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