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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

第802章 盘州酒楼叙,千军万马劫

雨中榆 · 4289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盘州东衣郡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雨水把空气中的灰烬压了下去,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青草味从地面蒸腾起来,这是大战之后头一回闻到的,不带血腥气的味道。

城门还歪着。

半边门轴断了,门板斜靠在城墙豁口上,用几根粗麻绳捆着勉强固定。

守门的不是官兵,是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老汉,手里拄着削尖的木棍,腰间挂着竹哨。

看到远处走来一群人,领头的老汉先是绷紧了脸,把木棍攥得死紧。

等看清走在最前面的李镇,他愣了一下,木棍从手里滑脱,啪嗒掉在地上。

“镇仙王。”

那光幕放映整个战场到天下各处,如今无论老弱妇孺,皆认识李镇。

老汉的声音抖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李镇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城门还能走吗。”

李镇问。

“能,能走。”

老汉赶紧招呼后面的人把歪门板搬开,让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镇看,嘴巴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崔家楼还在。

这条街是东衣郡的主街,两旁的铺面塌了大半,有几间烧得只剩焦黑的屋架子。

崔家楼的二层木楼倒还在,招牌没倒,只是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上面的金字“崔家楼”三个字被熏得只剩“崔”和“楼”还勉强辨认。

一楼的门板全碎了,窗户纸也没了,风从窗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带着一股子灶台上飘出来的油烟气。

那场大战,竟然对千里外的盘州之地都有波及。

放任仙家下山,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李镇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熏黑的招牌。当年他在太岁帮当香主的时候,每回路过东衣郡都要来崔家楼吃一碗羊肉面。

崔家楼掌柜是个外姓人,矮胖子,嗓门大得能震得楼板嗡嗡响,见了他就喊“李香主来了,靠窗那桌给你留着”。

只可惜崔家的少东家当初也是太岁帮一位弟子, 早年英逝了。

后来他当了镇仙王,崔掌柜逢人就吹,说镇仙王当年在我这儿吃了多少碗面,碗都堆成山了。

他迈过门槛。屋里光线很暗,桌椅板凳七倒八歪,靠窗那张桌子还在,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崔掌柜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全是补丁,人瘦了两圈,那双以前胖得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陷进了眼窝里。

“李……”

’崔掌柜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香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李香主,你……你还活着。”

“还有羊肉面吗。”

李镇说。

崔掌柜的嘴咧了咧,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他拿围裙擦了一把脸,“有,有。羊没了三头,还剩两头。面缸里还有半缸面。够你们吃的。”说完一头扎进后厨,不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咣当咣当的揉面声。

李镇在靠窗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桌面上的灰。

灰尘厚得能写字,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下面发黑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高才升坐他左手边,老铲坐右手边,狗剩挨着老铲坐,粗眉方挨着狗剩坐。

太岁帮帮主从隔壁桌拖了把椅子过来,花二娘抱着孩子坐在帮主旁边,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她怀里。

邢叶垂着两条长臂站在门口,像是在守门,又像是在发呆。

张阿姑坐在角落里,纸灯笼搁在脚边,灯笼里的绿光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忽明忽暗。

夫子带着木子道院的四个弟弟妹妹坐在另一桌,阿饼把背上的铜锅卸下来搁在脚边,锅底那个洞还在,补过的地方又漏了一条缝。

苏玉凝拄着拐杖坐在靠墙的位置,肩头的蛊虫只剩三只了,趴在她衣领上一动不动。

万马和千军坐在最里面那桌,两个人还是老样子,一个矮壮一个高瘦,互相搀着进来的,坐下来之后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李镇。

崔掌柜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盆羊肉面。

盆是豁了口的粗瓷盆,面条切得宽宽窄窄不均匀,羊肉切得倒是厚实,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把盆搁在桌子中间,又去后厨搬出来一摞碗,碗有大有小,有豁口的有裂缝的,一看就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没酒了。”崔掌柜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酒窖塌了,全碎了。”

“有面就行。”

李镇拿起筷子。

其他人也陆续端起碗来。没有人说什么开场白,没有人敬酒,就是低头吃面。

面条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偶尔几声勺子碰碗沿的脆响。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崔掌柜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拿碎布条捻的,火光不大,晃晃悠悠地照着这一屋子人。

面吃到一半,李镇搁下筷子。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膜。

“昨晚玉凤走了。”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高才升把嚼了一半的面咽下去,抬眼看了李镇一眼。

他们几人后来也知道,这位从白玉京中下凡来支援李镇的,便是当初在人间符水张家的一位后生,只是和李镇结下了莫大的缘分。

“她去找我了。”李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今天早上买菜的事。

“她说,白玉京里有种术法,活死人,肉白骨。灵仙之上的强者才能掌握。”

屋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燃烧的滋滋声。李镇没有说是什么术法,也没有说灵仙是什么境界。

灵仙,地仙之上的存在。

三尊地仙就已经差点灭了这方天地,灵仙是什么概念,桌上的人大多想象不出来。

“她说她不能在下界久待。”李镇把碗里的汤端起来,一口喝干,搁下碗。“饭局之前就走了。”

花二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怀里那个婴儿动了动,他低头轻轻拍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老铲放下筷子,把嘴里那口面慢慢嚼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捏着筷子的姿势还是铁匠把式。“那姑娘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李镇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看着桌上那盆羊肉面,盆底还剩一小坨面条泡在汤里,已经泡涨了。“小葵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张阿姑弯腰把纸灯笼往身边拢了拢,灯笼里的绿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要去白玉京。”

高才升第一个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什么时候走。”

“等天缝的事有个着落就动身。”

李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在油灯光里显得发暗。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像是在宣布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倒像是在说“明天去隔壁镇上赶个集”。

高才升点了点头。

跟了李镇这么多年,他知道李镇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商量。他只是问了一句:“白玉京怎么去。那道天缝你能钻进去?”

“钻不了。”李镇说。

“当初白玉京下放天梯被我斩断,这道缝估计也容不了我,天晓得会通向什么地方去。”

“盛京国库里压着一批古卷,是当年天下门收罗来的,里头应该有关于白玉京入口的记载。国库塌了,地窖没塌,等回了盛京我让人把古卷全搬出来,一本一本翻。”

镇南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官袍还是那件破了袖子的官袍,头发还是那一头花白,只是脸上的灰尘洗掉了,露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老脸。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酒壶是粗瓷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

“你不是说酒窖塌了吗。”高才升看着他手里的酒壶。

“塌的是崔家楼的酒窖,老夫自己府上的地窖没塌。就剩这一壶,藏了三十年的老酒,本来是留着给孙儿满月用的。”

镇南王把酒壶搁在桌上,拉过一把三条腿的椅子,把第四条腿的位置用碎砖头垫上,坐了下来。

“孙儿没了。这酒给镇仙王壮行,也不亏。”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花二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把襁褓又裹紧了几分。

李镇看着那壶酒,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酒壶推到了桌子中间。

“天缝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补。”

“那白玉京的人迟早还会从那道缝里钻过来。到时候怎么挡。”高才升问。

“来一个杀一个。”李镇说。

他拿起筷子,又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起来。

面条已经凉了,坨成一坨,他浑不在意。其他人看他动了筷子,也都重新端起碗来。

阿饼忽然站起来,端着她那口补了又漏的铜锅,绕到桌子这边来给每个人的碗里添汤。

锅底的破洞滴滴答答漏着汤水,洒在地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添到狗剩碗前的时候,狗剩拿手挡了一下碗口。

阿饼看着他面前那只空碗,又看了看狗剩瘦得凹进去的脸颊,还是把最后一勺汤舀进了碗里。狗剩低头看着那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烫得龇牙咧嘴。

“镇哥。”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千军和万马。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万马的铜锤靠在桌腿边上,千军的铁枪横在膝盖上。

站起来的时候,铁枪滑落到地上,当啷一声响。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像是在彼此确认什么。

千军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和万马,一直没跟大家说过我们的来历。”

万马接了一句。这个矮壮的汉子平时话很少,从来说话都是三五个字往外蹦,这会儿开口,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太岁帮收留我们之前,我们就知道自己的根脚了。”

李镇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俩。

两人穿越而来,确实奇怪。

如果白玉京有降临下界的法子,那岂不是说,也会……

而在太岁帮众人眼中,千军和万马是他从太岁帮时期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

千军枪法好,万马力气大,两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平时却从不惹事,安安静静跟在人群后面,给什么任务就干什么任务,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

帮里的兄弟,谁还没有几个不愿意说的过往。

“我们是界域碎片的化身。”千军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枪杆,指节微微发白。

“这方天地诞生的时候,灵脉不稳,界域壁垒裂过一次。有一小块碎片脱离了出去,化作两道灵体,就是我和万马。”

万马又接了一句,这次话更短,只有四个字。

“所以我们是两个人。”

一个人高瘦,一个人矮壮。

一个枪法好,一个力气大。形影不离,从不分开。

“修补这道天缝,是我和万马的份内之责。”

千军看着李镇的眼睛,“我们的本体是界域碎片,带着这片天地最初的空间烙印。只要我们回到裂缝处,将本命灵体融入裂缝边缘,就能把白玉京仙器留在裂缝上的大道法则剥离出来。法则剥离了,天缝会自己愈合。”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融入裂缝边缘。

剥离法则。愈合天缝。

这其中没有一句提到他们两个还能活着回来。

万马看了一眼千军,转过头来,对着李镇咧了咧嘴。

这个从来不会笑的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硬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镇哥,跟了你那些年头,吃的每一顿饭都是香的。够本了。”

千军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点红,表情倒是比万马自然一些,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和万马活了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和这方天地隔着一层什么。在这世道举目无亲。

本还以为我们俩是那个世界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连人都算不上。

别人有家乡,我们没有。别人有宗族,我们没有。后来我们想明白了,我们的家乡就是这片天地本身。现在天破了,该我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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