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温馨
雨中榆 · 4146 字 · 约 10 分钟
高见龙对李镇的态度实在殷勤。
这种殷勤里没有半分官场上的客套,是一种更朴实的。
带着感激和亏欠的实诚。
他给李镇削苹果,削完皮还要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才递过来。
他给李镇倒水,倒之前还要拿手背试一下杯子烫不烫。
“李兄弟,你当初帮盘市解决了那么大的灾厄事件,整座城能安安稳稳过到今天,你是头号功臣。这些年官方虽然没公开你的名字,但档案里你的功劳一笔一笔都记着。局里几个老人只要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老局长退休之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当年的事没办好,该给你的荣誉也没给到位。”高见龙坐在病床边,把削好的苹果块往李镇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不高,语气却沉甸甸的。
李镇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苹果脆甜,汁水很足,只是他嚼得有些慢,像是在想事情。他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高见龙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发苦。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沉默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虎口,像是在斟酌话该怎么说。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些,像怕吵到病房里的安静。
“李兄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当年GRE组织的千军和万马,从那次事件之后,也再也联系不上了。
组织散了,人也找不到了。局里后来查过几次,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们俩当初跟着你出生入死,我们想着,也许他们最后跟你有联系。
可你也不见了。”
李镇听到千军和万马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嚼苹果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继续嚼,嚼得很慢,最后把苹果咽下去,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没有说他们怎么了,没有说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后来官方的调查结果。
他只是把牙签轻轻放回果盘里,说:
“老高,陪我出去走走吧。”
高见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你等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李镇摆摆手说不用开车,就走走。
于是两个人出了诊所,走进盘市的街道。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潮气,像是雨要下不下。
街上的车流人流都不少,可李镇走得很慢,他沿着人行道一棵树一棵树地走,高见龙就跟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只是偶尔伸手挡一下从后面超上来的电动车。
两个人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李镇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街对面,那里有一所幼儿园。
幼儿园的外墙是彩色的,画着长颈鹿和大象,颜色经过多年风雨已经淡了不少。
门口的铁门关着,门里头的小操场上空荡荡的,几个塑料滑梯和跷跷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李镇看着那扇铁门,语气很轻,像是在指着一处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地方:
“我小时候的幼儿园。那时候我没有妈妈。
别的小朋友放学有人接,我没有。
我就在这门口等,等一个不存在的人。后来有一天,我幻想出来一个妈妈。
她会在门口接我,会牵我的手,会问我今天在幼儿园里吃了什么。
我跟她走了很多年。后来梦破了,我才发现,自己还是孤苦一个人。”
他看着幼儿园外墙上的长颈鹿,说得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很淡的笑,好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
“好在后来去到一些地方,认识了一些人。这辈子才不算孤单。”
高见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觉得李镇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堵得慌。
他憋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
“都是兄弟,还说这些做什么。当年咱们一起熬过来的日子,我一天都没忘。”
他以为李镇说的“认识了一些人”是指他们,是指当年在盘市一起并肩作战的那帮人。
李镇笑了笑,没有纠正他,也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重新迈开步子,朝前方慢慢走去。
高见龙跟在他身后,像个怕把人跟丢的孩子。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走到一条老街上。
街不宽,两边种着老槐树,槐花刚落过,地上还残留着细碎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极淡的甜香。
老街的一头有家福利院,院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墙头上爬着几根丝瓜藤,藤上还挂着两条风干的老丝瓜。院门敞着,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几盆矮牵牛,花开得正热闹。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个旧轮胎改的秋千,几个小孩正轮流推着荡。地上用粉笔画着跳房子的格子,格子里歪歪扭扭写着数字,从一写到九,最后是半圆形的“天”。还有个用木板搭的小滑梯,木板的棱角被磨得发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李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孩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跳房子的格子边,拿一根粉笔认真地描画已经模糊的数字。
一个光头小男孩蹲在她旁边看,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也不擦。
还有个稍大点的女孩坐在秋千上,两条腿一荡一荡的,怀里抱着个旧布娃娃,布娃娃的一只纽扣眼睛不见了,剩下的一只半垂着。
几个更小的孩子在滑梯旁排着队,前面的还没滑到底,后面的已经等不及要往下冲了。
高见龙站在他旁边,说这里是盘市南城区的福利院,这些年收了不少孩子,条件不算好,但院长是个好人,一直撑着。
他们原本只是路过,没打算进去。
可李镇在院门口站得久了些,几个孩子先发现了他。
那个光头小男孩抬起头来,棒棒糖还含在嘴里,歪着脑袋盯着李镇看。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朝李镇跑过去,也不说话,就把那只沾着口水的小手往李镇手心里塞。
李镇蹲下来,和他平视。小男孩把手里的棒棒糖举到李镇嘴边,含糊不清地说:
“叔叔你吃。”
李镇张嘴在糖上抿了一下,说很甜。
小男孩就咧开嘴笑了,口水从嘴角掉下来,他拿袖子一擦,把棒棒糖塞回自己嘴里。
其他孩子见他没有恶意,也慢慢围了上来。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李镇的病号服下摆,
仰起头问他:
“叔叔你怎么穿着医院的衣服呀,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要打针,打针可疼了。
不过妞妞上次打针都没哭。”
那个荡秋千的大女孩也过来了,她把怀里的布娃娃往前一递,说叔叔你抱抱它,抱抱就不疼了。
几个更小的孩子围在旁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有的问他会不会折纸飞机,有的问他会不会讲齐天大圣的故事,
有的问他饿不饿。
一个小男孩说他有半块饼干,藏在上衣口袋里舍不得吃,现在可以分给叔叔一半。
他说着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压碎的饼干,碎渣沾了一手。
李镇接过来,把那半块碎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饼干受潮了,有些软,但甜味还在。
他忽然想起南宫熊,想起她端着一盆洗好的灵果从溪边跑回来的样子,想起她把芝麻糖塞进他手里时那副献宝似的神情。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高见龙站在旁边,看着李镇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蹲在地上给他们折纸飞机。
他折得很认真,纸飞机折得有棱有角,每个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
一个小男孩拿着折好的飞机往天上一扔,飞机在院子上空绕了个圈,滑出去老远。
孩子们欢呼着追过去,那个光头小男孩跑得最慢,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追,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高见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一个人扛下整座城命运的男人,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他鼻子有些发酸,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把情绪压了下去。
等孩子们追飞机跑到院子另一头,李镇才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对高见龙说:
“老高,问你个事。”
高见龙赶紧应了一声:“你说。”
李镇望着院子里那群孩子,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静:
“当初我赢下古武死斗,卡里应该剩下不少钱吧。我消失之后,那些钱是不是被冻结了。”
高见龙心领神会,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对。你失踪以后,官方怕不明资金流动,就把那笔钱冻了。现在应该还在盘市方面的监管账户上。
数目不小。我回头帮你查一下具体数字,应该够盘下好几个这样的院子。”
他顿了顿,像是猜到了李镇要说什么,
“李兄弟,这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
要取出来还是怎么弄,我去跑手续。”
李镇说:
“捐了吧。都给福利院。”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那笔数目不小的钱只是一张不值钱的纸。
高见龙张了张嘴,想劝他再考虑考虑,毕竟他现在的状况看着也不宽裕。
但话到嘴边,他看到李镇的眼神,就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长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身锃亮,车头上立着一个亮闪闪的标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光。
车门打开,下来一对夫妇。
男人穿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上别着闪闪发亮的袖扣,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颈间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脚上是一双细高跟,走路时踩在福利院门前的碎石子路上,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夫妻俩一看就是来办领养手续的,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迎出来,弯着腰说了声。
“两位来了,院长正在办公室等着呢”。
男人微微点头,目光越过门卫,落在院子里那群孩子身上。
当他看到所有孩子都围着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时,眉头皱了起来。
他身边的妻子也看到了,用两根手指轻轻掩了一下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气味。
“盘市福利院真是疯了。”
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怎么把这种货色也放进来。这不就是前两天网上到处传的那个桥洞底下发疯的神经病么,穿的还是病号服,一身的穷酸晦气。
领养孩子的地方让这种人在院里大摇大摆,负责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女人在旁边帮腔,嗓音又尖又细,:
“就是啊,太不像话了。这什么环境,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领养孩子的,结果一进门看到这种场面,哪还有心情。这院里的孩子天天跟这种人来往,谁知道会不会学坏。”
院子里的孩子们被这两人的话吓住了,纷纷往李镇身后缩。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他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那对夫妇。
荡秋千的大女孩抱紧了布娃娃,一声不吭。光头小男孩还不懂事,嘴里含着棒棒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李镇仍然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折完的纸。
他把那半张纸放在地上,轻轻压了压折痕,然后慢慢站起来,把孩子们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他转身朝那对夫妇走过去。高见龙已经沉下脸,从口袋里摸出证件,刚想上前,被李镇伸手按住了胳膊。李镇走到那男人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他身上还穿着那套旧病号服,脸上的纱布没拆,手上还有针眼和干涸的血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那对夫妇被他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这院里的孩子,”李镇开口,有些低沉,
“比你们干净。再乱讲话,拔了你们的口条。”
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你当你是谁呢,古武者啊?”
《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第 93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雨中榆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