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车间工人的揣测

众人的眼神之中，首先充斥着最朴素的好奇与新鲜感。

轧钢厂平日里前来视察、下达工作通知的上级干部，大多都是厂区职工早已眼熟的老面孔，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算不上熟识，也多少混了个脸熟。

像今日这样一支全员面孔陌生、队伍纪律严明，专程直奔试产车间而来的到访队伍，属实少见。

一道道目光不停在吕景明以及随行护送人员的身上来回扫动，

不少工人心里暗自揣测，这群人究竟来自哪一个部门，此番来到车间又肩负着怎样的任务。

而褪去表层好奇之外，众人眼底深处更多的，是一丝沉甸甸的凝重与隐晦揣测。

近几日，特种钢材试制任务即将启动的消息，早已如同一阵无声的风，悄无声息地在试产车间内部蔓延开来。

这份任务并没有通过厂区广播、正式公告的形式对外公开公示，消息没有白纸黑字下发到各个班组，

可这件事早就在一众经验老道的老工人、手握技术核心的骨干工程师之间心照不宣。

车间里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清楚这次的特种钢材试制任务涉密等级极高、背后承载着无可替代的战略意义，

是整个轧钢厂近期头等重要的核心任务，半点马虎不得。

眼下这支陌生的外部队伍走完了全套涉密准入流程，一路畅通无阻踏入车间大门，众人心中便早已隐隐猜出七八分来意。

十有八九，便是和万众期待的特种钢材试制任务开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心底的猜测慢慢落地，车间之内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细碎的低语呢喃，开始在各个工位之间悄然蔓延、零星散开。

工人们手上的活计慢了几分，趁着机床运转的间隙，纷纷侧过头两两凑首，压低了声音悄悄闲谈。

有人满心好奇试制工作究竟会在哪一天正式启动，

有人低声揣测本次试制钢材的技术标准与生产难度，

也有人小声议论这批远道而来的上级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此番交接工作又会给车间带来哪些新的安排。

细碎的议论声微弱而短暂，一句接着一句，很快便消散在轰鸣的机器噪音当中。

并没有人放下手头的生产工作大肆喧哗，车间整体的生产秩序并未受到丝毫影响，

可这份悄然滋生出来的观望氛围，却如同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在偌大的车间之中越积越厚。

身处队伍最前方引路的李安国，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尽收眼底。

面对这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审视、好奇、揣测目光，层层叠叠、无处不在，他心中早有全盘预判，丝毫没有意外。

而比起普通工人的无心观望，他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因为他清楚，在这些寻常的观望人群之中，绝对藏着蛰伏数年、阴诡狡诈的敌特眼睛。

那些潜藏在车间深处的敌特，此刻必然正混在普通职工之中，伪装成随性观望的模样，不动声色、收敛所有锋芒，

以最隐秘、最谨慎的姿态，全程观察着他们一行人所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暗中推敲来人身份、研判此行目的、揣测现场局势，默默试探着这场密件交接背后的所有细节。

心知暗处有人蛰伏窥探，李安国的心底警惕丝毫未松，可脸上却没有泄露半分情绪波澜。

他神色从容淡然、沉稳平和，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的通道，

看不见心底紧绷的警惕，也看不见刻意伪装出来的表演痕迹，全然一副日常安保引路、合规对接上级来人的端正姿态。

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神色，肢体上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自始至终保持着匀速前行，

没有转头四下张望，也没有刻意放缓脚步去搜寻人群当中可疑的身影，没有给暗处之人露出半分可供捕捉的破绽。

他带着吕景明与一众护送人员，目不斜视、径直穿行在车间通道之中，

稳稳朝着车间深处、钱文峰提前布置妥当的办公区域稳步走去，

任由全场目光窥探打量，自始至终稳如磐石、不动声色。

而此刻的钱文峰，并不知晓李安国心中这一整套诱敌布局与层层盘算。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接下来特种钢材资料的接收工作之上。

带着几名参与本次试制任务的工程师，其中便包括工程师苏明远在内，

几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间深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办公室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耐心等待。

试产车间的面积虽然不小，厂房宽敞开阔，数十台大型机床整齐排布，

可在此之前，这片生产区域之内并没有设立独立封闭的办公室。

平日里钱文峰和苏明远等一众工程师，也都是在车间深处一处靠着内墙的开放角落办公。

几张漆面已经微微磨损的简易木桌，几把样式朴素的木椅，

再加上桌面上堆叠如山的生产图纸、工序台账，便是他们平日里办公的全部地方。

车间负责人与技术骨干选择这样一处开放式的工位办公，并不是一时兴起。

背后有着十分现实的考量，为的就是能够随时观察车间之内各个工位的实时生产情况。

一旦生产线上出现设备故障、操作事故、工序偏差等突发情况，办公室里的管理人员便可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快速响应处置。

但是随着特种钢材生产资料这份最高等级的涉密文件即将下发，再在这一处毫无遮挡、人来人往的开放角落进行资料同步，显然就非常不合适了。

工位旁边人来人往，路过的工人一抬眼便能够瞥见桌面上摊开的图纸，泄密的风险将会大大增加，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无可挽回的重大事故。

所以当初在得到李安国通知，涉密资料将要送到车间的时候，钱文峰便第一时间做出了安排。

他叫来车间中的后勤人员，紧急腾出了车间最内侧一块长期闲置下来的区域。

数块高大厚实的铁皮挡板，一块块拼接竖立起来，围出了一间独立的临时办公室。

这间临时搭建出来的办公室虽稍显简陋，铁皮围挡之外还残留着一点焊接过后的痕迹，内部也只有两张长条木桌、数把木椅，

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可它却有着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高大的铁皮挡板能够完美阻隔车间绝大多数工人的视线，挡板外侧的人无法看清办公室里面发生的一切。

而且它所处的位置背靠车间最内侧厚重的承重墙，距离外围一线工人的工位最远，和车间热闹繁忙的生产区域隔了长长的一段距离。

再加上偌大的车间之中，机床不停运转，轰鸣的马达声、金属撞击的噪音此起彼伏，

连绵不断的巨大车间噪音就如同一层天然的隔音屏障，笼罩在整片区域上空。

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办公室内部讨论工作的说话声会顺着空气飘出去，造成涉密内容的声音泄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