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回：慰忠魂祠庙香火盛，敬故敌青史笔墨长

诗云：

青史几番叹废兴，君王胸次纳沧溟。

不教汗简书虚美，敢向黄泉慰死丁。

旧宋忠臣皆立传，前朝死敌亦留名。

千秋大业心无愧，一炷清香万古灵。

话说武松在养心殿内，对卢俊义、林冲、闻焕章等一干老兄弟坦诚托孤，将大武的江山与太子武霆尽数托付。

那一夜，他含笑闭目，气息渐微，众老臣皆以为这位盖世雄主即将龙驭宾天，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然而，到了次日清晨，一缕晨曦照入大殿，武松竟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他不仅面色红润了几分，甚至还能在太子的搀扶下坐起身来。

太医安道全赶来一搭脉，心中便是一酸，他知道，皇上这乃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恐怕只剩下这最后数日的精神了。

武松自己又何尝不知？他挥退了太医，看着床前守了一夜的太子与众兄弟，神色出奇的平静。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阎王爷这是看朕还有些事情没做完，特意多批了几天假。”武松爽朗一笑，随即目光一肃，“霆儿，备驾！朕要出宫！”

太子武霆大惊：“父皇，您龙体欠安，外面秋风正寒，切不可受凉啊！”

“少废话！朕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膀子杀金狗的时候，这点寒风算个屁！”武松掀开锦被，“去汴梁城南的‘大武忠烈祠’！朕要赶在闭眼之前，去看看那些先朕一步走的老兄弟！”

武霆不敢违拗，连忙命人备下最宽大保暖的御辇。卢俊义、林冲等人亦是甲胄在身，亲自护驾。

……

汴梁城南，大武忠烈祠。

这座宏伟的祠庙，乃是武松登基之初，倾国库之资修建。里面没有供奉任何神佛，供奉的，全是从梁山聚义到北伐灭金、再到跨海平倭这一路走来，为国为民捐躯的英烈之魂！

皇辇停在祠庙的白玉牌坊前。武松拒绝了太监的步辇，硬是在太子武霆的搀扶下，一步一个台阶，缓缓走进了这座香火鼎盛的忠烈祠。

大殿之内，肃穆庄严。正中央那高达数丈的檀木神龛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成千上万的灵位。

武松站在神龛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最高处，是当年梁山泊的引路人“托塔天王晁盖”的灵位；旁边，是大宋最后的一代军神、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

还有死守太原、投河殉国的“王禀”将军；在东瀛海滩冒着箭雨冲锋、血染白沙滩的将士们；为了护卫商船被倭寇暗算的张云……

再往下，则是那一排排、一列列，甚至没有留下全名，只写着“破虏军甲字营某某”、“背嵬军骑卒某某”的普通士兵牌位。

一阵秋风吹过大殿，吹得那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晃，仿佛是这些英灵在向他们的大元帅、老大哥致意。

武松推开武霆的搀扶，挺直了脊梁。他亲手从香案上拈起三炷粗如儿臂的高香，在烛火上点燃。

“哥哥们！弟兄们！”

武松高举信香，声音虽沙哑，却依然透着穿透灵魂的浑厚：

“武二来看你们了！咱们当年的誓言，武二没有食言！金狗灭了，倭寇平了！现在咱们中原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小娃娃们都有书读，再也不用受异族的鸟气了！

这大好河山，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我大武的江山，只要还有一天，你们的香火就永不断绝！”

说罢，武松将高香恭恭敬敬地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随后，这位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竟后退一步，撩起皇袍的下摆，对着那满殿的灵位，深深地拜了下去！

“吾皇万岁！”身后的太子武霆、卢俊义、林冲等文武重臣，以及祠庙外的数千御林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跟着武松一同向英烈叩首，场面悲壮而神圣。

祭拜完毕，武松凝视着那些牌位良久，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去跟这些老兄弟们重聚，在那边的世界里，继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了。

……

回宫之后，武松立刻召集了中书令闻焕章，以及太史局的一众史官。

御书房内，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史官跪在下面，手捧笔墨，准备聆听开国皇帝的圣训。自古以来，新朝开国，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修缮前朝之史，以及编纂本朝的开国史。这也往往是帝王们粉饰自己、抹黑敌人的最佳时机。

武松靠在龙椅上，看着这群史官，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要正式下诏，编纂《大武开国史》以及《前宋亡国纪》。”

首席史官连忙磕头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以花团锦簇之笔，颂扬陛下盖世神武，讨伐前朝与金虏之荒淫残暴，使陛下之圣名流芳百世！”

“放屁！”

武松猛地一拍扶手，虽然力气不如从前，但那股帝王之威依然吓得史官们浑身一哆嗦。

“朕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拍马屁的！朕一生杀人无数，但从不杀一个‘真’字！”

武松目光凌厉地扫过这群握着笔杆子的文人：

“朕给你们立下三条修史的铁律！你们若是敢违背半个字，朕便砍了你们的脑袋，让裴宣来修！”

“其一！不许对朕阿谀奉承！朕当年在景阳冈打虎是真，在孟州道杀人也是真，后来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更是真！

你们不用替朕掩饰什么‘早有帝王之相’的屁话！朕的江山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不是天掉下来的！朕的过失、朕的杀戮，你们一字不落，如实给朕记在史书上！后人要骂朕是暴君也好，赞朕是明主也罢，由他们去评说！”

史官们听得目瞪口呆。自古帝王，谁不是拼命把自己的出身编造得神乎其神？这位武皇帝，竟让史官直书他“落草为寇”的过往，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绝对自信！

“其二！”武松接着说道，“前朝赵宋虽亡，其君主赵佶、赵构虽昏庸无耻、卖国求荣，但这并不代表赵宋没有忠臣骨气！

李纲死守汴梁，宗泽连呼渡河，种师道呕血勤王，王禀死殉太原……这些旧宋的忠臣烈士，你们必须给朕大书特书！单独立传！

他们虽然忠于赵家，但他们骨子里忠的是我华夏的江山黎民！各为其主，其心可嘉！这等汉家脊梁，青史之上，必须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其三！”武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一条，更是彻底颠覆了所有史官的认知：

“对于咱们的死敌，更不许有意贬低和妖魔化！”

“金兀术、完颜娄室，这些女真大将，虽然残暴，手上沾满了我大武子民的鲜血，是咱们的死仇。但你们不能在史书里把他们写成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只知逃跑的蠢猪！”

武松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对历史的深邃洞察：

“他们是一代骁将！是极具威胁的虎狼！

你们若是为了讨好朕，把金国写成了不堪一击的弱鼠，那后人看了史书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朕麾下这死伤的数十万大武将士，不过是去打了一群泥人！

你们抹黑了强敌，就是在变相地侮辱我大武百战将士的丰功伟绩！所以，你们必须如实记录敌人的强悍、敌人的狡诈、敌人的悍不畏死！

只有让后人知道我们的敌人有多么恐怖，后人才能真正明白，咱们大武的这帮老兄弟，当年打赢这场灭国之战、洗刷靖康之耻，是何等的气壮山河、何等的不易！”

一席话，犹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中书令闻焕章站在一旁，听完武松这三条修史铁律，一向沉稳自持的他，此刻竟是激动得浑身战栗，老泪纵横。

“陛下胸襟之广阔，目光之深远，实乃千古一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闻焕章重重地跪拜下去。

这是何等唯物、何等客观的史观？不虚美自己，不抹杀前朝忠良，甚至去客观评价生死大敌！

这需要怎样的底气和对自身功业的绝对自信才能做到？

地上的几名老史官，更是激动得涕泪交加。他们做了一辈子史官，最怕的便是被迫篡改历史。

如今遇到这样一位敢于直面真实历史、敢于让青史留下最干净笔墨的帝王，这是他们史官毕生最大的幸运！

“臣等，谨遵圣训！”史官们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连连叩首，“必秉笔直书，以铁血之墨，留大武之真史于万代千秋！”

武松看着跪在地上领旨的史官们，轻轻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彻底释然的微笑。

旧朝的恩怨，死敌的评价，身后的青史，这一切，终于都有了最完美的交代。

他这只从景阳冈上走出来的猛虎，已经在这人世间，留下了一声最为响亮、最为纯粹，且永不磨灭的惊天长啸。

正是：

香烟袅袅慰忠魂，旧将牌前泪若盆。

不许史官书佞语，唯凭汗简录真言。

故朝烈士传千古，昔日死仇留本根。

千载谁堪比此帝，胸吞沧海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