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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

第30章 语言与泥土/续

朵儿w淡雅 · 5433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第三十章 语言与泥土

我在树洞里蜷了一夜。

说是“睡”并不准确。那更像是一种断断续续的昏迷,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漂荡。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兽的低嗥、风吹过树洞口的呜咽——每一个声音都会把我惊醒,惊醒之后又因为疲惫再度昏沉睡去。掌心的鹅卵石被我攥了一整夜,清晨醒来时,石头上全是湿漉漉的汗。

饥饿已经不再是一只耐心的老鼠了。它变成了一头暴躁的野猪,在我的胃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让我蜷得更紧。昨天远远看到的那几缕炊烟、那些被煮熟谷物的香气,此刻在我的记忆里被放大了十倍,像一根绳子拖着我的身体,逼我从树洞里爬出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头很晕,扶住树干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脸上,暖暖的。天空还是那种让人想哭的蓝色。

我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躲在树后面偷偷观察。饥饿把谨慎吃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则被一个更迫切的念头压住了——我只有七十二个标准时,不,现在大概只剩六十九个了。在那个天空裂缝下的世界,沧溟还跪在屋顶上,凛夜还不知道我消失了,初代的锁孔正在一齿一齿地旋转。我没有时间躲。

村口的栅栏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头粗硬的黑发用草绳扎在脑后。他穿着一件和我差不多的灰麻布袍子,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大概是用来驱赶野兽的。他看到我的时候,木棍的尖端立刻对准了我。

没有惊讶的表情。

这不是说他在克制自己的惊讶。是真的没有。那张脸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挑起来,眼睛没有瞪大,嘴唇没有张开。他只是转了转眼珠,用视线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棵新长出来的树有没有毒。

“你,”他说,“哪个部落?”

我听懂了。不是因为他讲的是神域通用语,而是因为收集者留在我脑子里的那些残存信息开始自动匹配——就像某种被植入了神经系统的翻译器,把那些简短粗粝的喉音转换成我能理解的含义。

“我……迷路了。”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走了很远的路。没有部落。”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警惕,不是好奇——就是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刻意制造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像一块没有被开垦过的土地,没有长出任何庄稼,也没有长出任何杂草。

他收起木棍,转身往村子里走。

这个动作没有伴随任何言语。没有“你在这里等着”,没有“跟我来”,没有“我去问问族长”。他只是转身走了,就像我只是风吹过来的一片树叶,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这是不是拒绝。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又出现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很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像风干的苹果,皱纹一层叠着一层,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她的眼睛和那个男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介于本能和直觉之间的东西,像是野兽对危险的嗅觉。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停下,而是绕着我慢慢转了一圈。她的鼻子微微翕动,像在闻我身上的气味。

“你身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枯枝折断,“很浓的味道。”

“什么味道?”

“情的味道。”她往后退了一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很浓,很杂,像是把一百个人的味道都揉在了一起。悲伤,愤怒,恐惧,欢喜……太多了,太多了。”

她摇摇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厌恶。

“被神诅咒的人。”她说。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过来七八个村民。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麻布袍子,所有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他们就那么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像一群石像。

我忽然想起收集者说过的话——农场计划启动前的地球。这个时代的人类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连表情都没有?还是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学会过?情感是一种需要被教会的东西,如果没有人教,如果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曾见过任何人表达过喜悦或悲伤,那么一个孩子长大之后,就会变成这样——会呼吸的石像。

“我不是被诅咒的人。”我说,“我只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远的地方。”老妇人——巫女——重复了我的话,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种新植物的名称,“远的地方的人,有这么多味道?”

“在我们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哭,生气的时候皱眉。这是很正常的。”

“什么是‘哭’?”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循声看过去。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很大的眼睛正看着我。她的眼神和大人一样空白,但空白底下似乎还残存着什么——大概是因为她还太小,还没来得及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磨平。

“哭就是……”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你心里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水会从这里流出来。控制不住的。”

小女孩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巫女,用那种平板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她在说谎。眼睛不会流水。”

没有人反驳她。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巫女不再看我了。她对那个拿木棍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转身走进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陶罐出来。他把陶罐塞到我手里,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喝完,走。”他说。

我捧着陶罐,看着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脏,沾着泥土和碎叶,嘴唇干裂,眼眶凹陷,头发打着结。我甚至觉得,这张脸上的表情比周围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我可以留下来吗?”

没人回答。他们已经开始散开了,像一群完成了任务的蚂蚁,各自回到各自的洞穴。那个小女孩看了我最后一眼,被她母亲拉走了。

“我能证明自己有用。”

散开的人群停顿了一下。巫女回过头来。

“我能治病。”我说。

这不是完全的谎话。平衡站的基础医疗训练我接受过,虽然是偏向于神域法术辅助的治疗体系,但在月姨手下学了那么多年,草药止血、伤口清洗、骨折固定这些最基础的技能还是会的。在一个连表情都没有的时代,这些大概已经算得上神迹了。

巫女看了我很久。她眼睛里的那种东西又出现了——不是情绪,是一种权衡。像是一头老狼在判断面前这只陌生的动物是可食用的猎物还是可结盟的同伴。

“族长受伤了。”她说,“三天前,打猎,被野猪撞断了腿。骨头露出来了。巫医说保不住。”

“带我去看他。”

族长的屋子是村子里最大的,但也不过是用泥墙和茅草搭建的一个方盒子。屋子里面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日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脓血和泥土的气味。一个壮年男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左小腿肿成了正常的两倍大,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小腿外侧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边缘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伤口已经感染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渗出黄绿色的液体,整条腿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男人在发烧,额头上覆着一层密密的汗珠,呼吸又浅又急。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回收的破损工具。

“巫医说要把腿砍掉。”巫女站在门口说,“但砍腿的人也会死。以前有好几个,砍了腿,血流光了,就死了。”

我蹲下来,仔细查看伤口。情况很糟,但比我想象的好一点——骨头确实断了,但没有碎成太多片,感染范围虽然大,但还没有发展到败血症的程度。如果是在平衡站,用净化法术和再生药剂,十分钟就能解决。但在这里,在这个连一把像样的金属刀都没有的时代,我必须用最原始的办法。

“我需要几样东西,”我站起来,一边想一边说,“干净的水,烧开了的那种。干净的布,越白越好。一把锋利的小刀,也要用火烧过。还有……”

我环顾四周,在屋角看到一堆采集来的植物,大概是巫医之前用过的草药。我走过去翻了翻,居然找到了几样认识的——止血的仙鹤草、消炎的苦蒿、还有一捆细长的藤蔓,韧性很好,可以用来缝合伤口。

缝合伤口。没有麻醉药。

我回头看了族长一眼。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进了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还有,”我说,“我需要一个人按住他。”

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清洗伤口、清除腐肉、缝合皮肤——那种疼痛足以让最强壮的人昏厥过去。但当我用烧过的小刀割开伤口周围已经坏死的组织时,族长只是微微抖了一下。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那把刀割的不是他的腿,而是一块木头。

没有表情,不代表不痛。他的肌肉在痉挛,手指死死地抠进地面,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额头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但他没有叫,没有皱眉,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痛苦”的东西。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表达”。

他不是不痛。他是不知道痛可以通过表情和声音传达给别人。他不知道当他皱眉的时候,别人会理解他正在忍受疼痛。他不知道当他喊出来的时候,会有人因此而心疼。

他不知道什么是“分享”。他不知道什么是“被理解”。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缝合最后一道伤口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哀。缝合用的藤蔓穿过皮肤时会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每一针都像是在缝补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我忍着眼泪把线结打好,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当我把最后一条布带系紧时,族长的呼吸开始平稳下来。他脖子上的青筋慢慢隐去,手也松开了地面。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你,”他说,“为什么要救我?”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的含义,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方式。他的语气依然平板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我。不是那种空洞的、扫描式的看,而是一种真正的、专注的、想要理解某个东西的看。

他问的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做到的”,不是“我会不会死”。

他问的是“为什么”。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会表达情感的世界上,有一个人开始问“为什么”了。

我放下手里剩余的草药,在他身边坐下来。腿很酸,手很脏,肚子还是很饿,但我把这些都推到了一边。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正在等待答案的眼睛。

“因为看到你受伤,我会‘难过’。”我说。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他整个过程中最大的表情变化——一个眨眼。

“‘难过’是什么?”

“就是……”我停下来,发现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难回答得多。怎么跟一个从来没有体验过情感的人解释“难过”?你无法用类比,因为他没有任何参照物。你无法用比喻,因为他不懂得任何情绪之间的关联。你必须从零开始,从最原始的感官出发,一点一点地搭建那座根本不存在的桥梁。

“你有没有吃过一种很苦很苦的东西?”我问。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苦的果子。不好吃。”

“难过的感觉,就像是那种苦味。但它不是在你嘴里,是在你这里。”我指了指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当你看到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受伤了、流血了、快要死了,你就会觉得这里有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苦苦的感觉。那就是难过。”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看我。

“闷闷的,沉沉的,苦苦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猎物的脚印,“这个感觉,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难过”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世界里,在这片空白的大地上,情感从来就不是生存必需的东西。不会难过的人照样可以打猎、生火、繁衍后代。难过不会让猎物变多,不会让冬天变短,不会让伤口愈合得更快。难过是一种纯粹的负担,是进化过程中多余的副产品。

可我们为什么还要难过?

我想了很久,久到族长的眼睛开始涣散,大概是太累快要睡着了。

“因为它让你去救人。”我轻声说,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因为你觉得他疼,你才会去帮他。因为你觉得他死了你会闷闷的,所以你不想让他死。难过本身没用,但难过让你去做有用的事。”

族长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烧也在慢慢退下去。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可能是“闷闷的”。

可能是“苦苦的”。

也可能是“为什么”。

我靠在他屋里的土墙上,疲惫像洪水一样淹过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却异常清醒。掌心那颗鹅卵石又微微发烫了,我把它掏出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石头表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刻在那八个大字的下面。字体比之前更细,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缩在角落里,但光芒却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第一课:什么是‘难过’。开始。”

后面紧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学习进度:0.0001%。”

我想笑。我累死累活缝了这么久的伤口,解释得嗓子都快哑了,进度条就涨了这么一丁点。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向上,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打了个旋。

那不是神力恢复的感觉。

但那是某种东西在生长的感觉。

我把鹅卵石重新攥紧,闭上眼睛。门外的村庄依然安静得像一片墓地,没有笑声,没有争吵,没有哭泣。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和几万年后一模一样,但吹在脸上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的温度。

明天,我想教那个小女孩什么是“笑”。她问我“眼睛不会流水”的时候,眼睛里其实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弱,弱到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如果能把那点光点燃——

也许这个空白的世界,就会有第一颗星星。

窗外有月亮升起来了。这个时代的月亮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安静的,洁白的,不带任何神域改造过的紫色光晕。它照着这片没有情感的大地,也照着五千年后那片即将被锁孔吞噬的天空。

我想起沧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一只金色的眼睛,一只墨色的眼睛,里面装着同样的害怕。

爹地,你再等等我。

你的女儿正在五千年以前,教一个不会说话的世界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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