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巫女的考验1
朵儿w淡雅 · 5257 字 · 约 13 分钟
第三章 巫女的考验
族长活下来了。
第三天清晨,他的烧退了。我去换药的时候,发现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鲜的肉芽,那种腐臭的气味也淡了很多。他靠坐在土墙上,看着我把捣碎的苦蒿敷在缝合处,然后用新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的手指移动——不是那种空洞的注视,而是带着某种微弱的、黏稠的、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腿,”他忽然开口,“不砍了?”
“不砍了。”我系好最后一个结,“再过十天,你就能拄着棍子走路。一个月以后,大概还能追野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药罐打翻的话。
“闷闷的,”他说,“这里。但和苦不一样。这个是……轻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张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嘴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如果是在平衡站,没有人会把那个动作称为“笑”。但在这里,在这个连皱眉都不存在的世界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无异于有人在他的脸上放了一场烟花。
“这个叫‘开心’。”我说,声音有点发抖,“当你觉得闷闷的但又是轻的时候,就是开心。”
“开、心。”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像是在尝一种从未吃过的果实,“开心。”
我低头继续绑绷带,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回去。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外来者治好了巫医都准备锯腿的族长,这件事在这个只有十几个茅屋的小村子里,大概算得上惊天动地。当天下午,就有三个村民来找我看病——一个长期咳嗽的老人,一个手上被石斧割了道深口子的年轻猎人,还有一个肚子鼓胀的孩子,大概是寄生虫。
我用煮沸消毒的布条、捣碎的草药和从巫医那里找到的几样药材,一个一个地处理。咳嗽的老人我给了他用苦蒿和另一种有镇咳作用的草根煮的汤剂;年轻猎人的伤口和族长的差不多,清洗、缝合、敷药、包扎,一套流程已经熟练了许多;那个孩子比较棘手,我不知道怎么驱除寄生虫,只能让他多喝烧开的水,把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食物挑出来给他吃,然后在心里暗暗祈祷这个时代的寄生虫不要太凶猛。
他们都和族长一样,全程面无表情。不同的是,那个年轻猎人在缝针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不是喊疼,而是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噎住了的闷哼。我抬头看他,他正用力抿着嘴,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针线。
“疼的话可以叫出来。”我说。
“叫?”
“就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又要从零开始解释一个概念,“用嘴巴发出很大的声音。疼的时候叫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但他没有叫。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睡树洞了。有人给我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小茅屋,地上铺了干草,还有一个陶罐装了清水。屋子很小,站起来伸手就能摸到屋顶的茅草,但至少有一扇可以用草席遮住的门,有一面可以挡风的泥墙。我躺在那堆干草上,把鹅卵石举到月光下端详。
石头上的字又变了。之前那个“学习进度:0.0001%”后面的数字在缓慢跳动,现在已经变成了“0.0007%”。我不知道这个进度是怎么计算的,也不知道百分之百意味着什么,但每次看到那个数字往前挪一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笔一画地记下了我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
第五天,老巫女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村口的小河边洗布条,那些换下来的旧布条上沾满了脓血和药渣,需要洗干净晾干才能再用。河水冰凉清澈,我搓布条搓得手指发麻,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不是那种被注视的直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有分量的东西,像是有人用目光称了称我的灵魂。
我回过头。巫女站在河岸上,拄着一根比她还要高的木杖,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已经很老了,背佝偻着,身形干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终于快要倒下的老树。但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我从未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情绪。是认知。
她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事情。
“你跟我来。”她说,然后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我把湿布条放进木盆里,跟了上去。
她带我走到了村后的一座小山坡上。这里远离茅屋,远离人群,只有几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巨石散落在草丛中。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用木杖指了指对面,示意我也坐下。
我们在那块石头上相对而坐。风吹过山坡,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有一缕缠在了木杖的顶端,她没有去拨。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外壳,试图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我见过很多种目光——沧溟温柔的注视,凛夜炽热的凝视,沧浪探究的审视,月姨担忧的打量。但这个老人的目光和那些都不一样。她的目光里没有提问,只有判断。她不是在探索我是谁,而是在确认她自己的某个猜想。
“你,”她终于开口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没有说话。她不需要我的确认。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她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只是情的气味。你的眼睛里,装着我没见过的东西。很远的东西。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世界的人,”她继续说,“眼睛是空的。你和我说‘笑’,说‘哭’,说‘难过’,他们听到了,但他们不明白。我不一样。”她把木杖往地上顿了顿,杖尾深深插入泥土中,“我见过一个和你有一样眼睛的人。”
“是谁?”
“神。”
风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浅,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吃力的节奏;我的呼吸则完全屏住了,胸口憋得发疼,但我不敢吐气,好像一吐气就会错过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是部落里第一个能感知‘情的气味’的人。和你一样,我身上有很浓的味道——悲伤,恐惧,欢喜。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别人没有,我有。有一天,我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存在。”
“高维存在。”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滑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巫女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我说了她早就知道的东西。
“他没有形状,只是一片光。”她抬起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但他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人类是‘特殊的’。你们没有心,所以不会产生情尘。不会产生情尘,就不会被收割。不会被收割,就可以永远活着——作为实验的对照组。”
对照组。农场计划的对照组。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从第零次轮回开始,这一切就已经被设计好了。那些高维存在将情感视为可以收割的作物,而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所以“没有心”,不是因为进化出了差错,而是因为这是一个被刻意保留的空白样本。一组不会产生任何情感的人类,用来和那些产生了丰富情感、因而被收割的轮回做对比。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巫女的眼睛忽然变了。那层浑浊的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被压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说,‘情感是毒药。’”巫女的声音变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你教会他们情感,他们就会被神明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收割。被收割,就是终结。’”
“所以你……”
“所以我回来了。”她闭上眼睛,“我回来以后,把所有能感知情的气味的人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那些气味是诅咒。有气味的人,是‘被神诅咒的人’。我们把这个规矩一代一代传下去,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所有那些会让心里变得‘闷闷的’东西,全都压掉。压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村庄。茅草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栅栏之间缓慢移动。安静、有序、空白。
“他们活下来了。”她说,“一代一代,都活下来了。没有被收割。”
“但也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这句话不是她的声音。是我的。
巫女转回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我看到了——有东西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漫上来。不是悲伤,不是后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来得及被命名的什么。那东西漫到眼眶边缘,晃了晃,然后溢了出来。
一滴水,沿着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
“我已经老了。”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快死了。死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保护了他们一辈子。可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被保护。”她抬起那只干枯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人为我担心过,没有人为我心疼过,没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觉得‘闷闷的’。我保护了一群——”她顿住了,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一群不会爱我的人。”
她把木杖从泥土中拔出来,双手撑着杖柄,慢慢站起身。她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像那棵快要倒下的老树终于在根部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但她站稳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把木杖递给我。
“我用了一辈子压抑他们,保护他们,”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风,“结果他们变成了工具。没有爱,没有痛,没有眼泪——和山上的石头有什么区别?高维存在没来收割他们,但他们自己把自己活成了石头。”
她抓住我的手,把木杖塞进我的掌心。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握我的力气大得惊人。
“用你的‘毒药’,”她说,“救他们。”
我握着木杖,说不出一个字。
“教会他们笑,教会他们哭。教会他们为别人心疼,教会他们被别人心疼的时候觉得暖和。”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哪怕最后会被收割,至少他们活过。真的活过。”
木杖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比我预想的要重很多。这不仅仅是一根木头,这是她的六十年。六十年孤独的坚持,六十年沉默的守护,六十年不被理解、不被感谢、不被爱。而她在临终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否定了,把接力棒递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手里。
“我接。”我说。
只说了这两个字。因为我怕说更多的话,声音会碎掉。
巫女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见过的、最接近“解脱”的表情。她点了点头,然后拄着一根从地上随便捡的树枝,慢慢地走下山坡。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茅草屋顶之间。
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巫女的木杖,看着山脚下那个安静的村庄。炊烟还在飘,人影还在移动,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那东西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悲哀,而是比两者加起来还要沉重的什么。
我知道教会他们情感的后果。那些高维存在——那些农场计划的设计者——会将情感视为成熟的作物,一旦检测到足够浓度的情尘,收割就会开始。初代、锁孔、七十二个标准时的倒计时,所有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人类学会了爱。
如果我不教他们,他们永远安全。没有情感,就没有情尘,没有收割,没有神明降临。他们会一代一代地活下去,像石头一样沉默,像石头一样长久,像石头一样——什么都不是。
如果我教了他们,他们会笑,会哭,会拥抱,会愤怒,会为彼此心疼,会在月光下说悄悄话,会在离别时流泪,会在重逢时大笑。他们会活过,真正地活过。然后他们会被收割。一轮又一轮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的重启,农场计划会像一台精密的天平,把每一粒情尘都称重、归类、储存。
而我——一个来自五千多年后、亲身经历过那些痛苦的人——正要亲手把钥匙插进最初的那个锁孔。
但巫女说得对。
不被收割的安全,和从来不曾活过的安全,是两回事。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鹅卵石。那些字又在发光了,新的文字正在石面上缓缓浮现:
“传承完成。巫女系统激活。学习进度:0.0012%。”
进度翻了将近一倍。是因为巫女把她六十年积攒的所有认知都交给了我吗?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某个根基,正在发生细微的、不可逆转的移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从今天起,我不仅是小禧,不仅是沧溟的女儿,不仅是那把被命运塞进锁孔的钥匙——我还是这个空白世界的巫女。一个带着满身“毒药”、决心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的巫女。
我攥紧木杖,转身走下山坡。
村子里,那个问我“什么是哭”的小女孩正蹲在路边,用手指戳一只甲虫。她看到我走过来,抬起头,用那双空白的眼睛盯着我。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想学一个好玩的东西吗?”我问。
“什么东西?”
“笑。”我弯起嘴角,给她看一个微笑的样子,“你看,这样叫‘笑’。当你心里觉得轻快的时候,嘴角就会自己往上翘。你试试。”
小女孩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笨拙,很不自然,像是第一次站起来走路的小鹿,四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但她动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一点点。
“不好看。”她宣布。
我笑出声来。“会好看的。多练几次就好看了。我教你——你看我,先是嘴角这样,然后眼睛这样……对,不对,你眼睛没动,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眯起来的……”
我们在村口的泥土路上蹲着,一遍一遍地练习“笑”。其他村民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两眼,脸上的表情仍然是空白的,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靠在栅栏上看了整整一刻钟,嘴唇不自觉地在动,像是在偷偷模仿。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我在这个离我的时代五千年远的陌生世界里,蹲在地上,教一个小女孩怎么翘嘴角。
而在我掌心里,那颗鹅卵石正在微微发烫。
《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第 49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朵儿w淡雅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